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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蕭凌安的起居,必定沒有人比看著他長大的安公公更清楚,稍稍一問定能知曉。
她興沖沖地吩咐人備好馬車,連再換一件厚實的衣衫也顧不上,麻利地拉上玉竹就啟程了。
兜兜轉轉一大圈,才在御書房瞥見安公公的身影,可上前一問卻見他犯了難,臉上的皺紋都堆在了一起,連連搖頭道:
“不是奴才不肯說,陛下的心思誰又猜得著呢?連奴才自個兒都是每晚守在陛下身邊,候著他完事才安歇,實在不能給姑娘一個準數。”
“那......我可否一同守著?如此時日久了,我也能多了解一些......”沈如霜蹙著眉心,稍稍壓低了頭,尊重又誠懇地問道。
安公公的眼底閃過一絲惋惜,規規矩矩地行了禮,恭敬道:
“沈姑娘見諒,陛下處理政務時不喜被人打擾,御書房附近也不能有外人,您就算要等,也只能去前邊的岔路口了。”
說罷,安公公再也沒有抬頭看沈如霜戀戀不舍的神色,果決地轉身進了養心殿。
朱紅色的殿門沉重地合上,險些碰了沈如霜一鼻子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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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炭火燒得溫暖如春,青花瓷瓶中插著含苞待放的墨菊,仿佛外面的寒冷與凋敝與這兒沒有半分關系。
蕭凌安只穿了一身玄色繡金單衣,剛剛擱下手中的狼毫,瑩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揉著額角,緩而長地吐著氣,似是在極力壓制著心中的不耐與煩悶。
沈如霜怎么總是跟尾巴似的跟著他呢?究竟是想探究些什么東西?難不成......是沈文清讓她這么做的?
思及此,蕭凌安的笑容冷到了冰點,轉瞬間就將瓶中的墨菊捏的粉碎,只剩下殘敗的花瓣落了滿地,殷紅如血。
沈家這安插的探子,也未免太便利了些。
“陛下,奴才已經讓沈姑娘去岔路口等了,那兒是風口上,這時節又最是寒涼,想必過不了多久她就會自己離開。”安公公道。
蕭凌安俊秀挺立的鼻梁沐浴在燭火的光輝中,在臉頰上落下一片陰影,并未出聲反對,算是默許了他的所作所為。
“慈寧宮來人說,太后又不大好了,還望陛下能去探視一回。”安公公提心吊膽地傳話,打量著蕭凌安的臉色。
他的面容平靜無波,看不出半分擔憂,甚至連眼皮也未曾翻動分毫,仿佛此人與他并非血緣至親,而是個毫無關系的路人。
安公公戰戰兢兢地垂手而立,許久后才等到蕭凌安松口,揮了揮手讓他去備下馬車。
剛剛靠近慈寧宮,就看見太后身邊的李姑姑早早候在宮門口,焦急地探頭東張西望,一看見蕭凌安就跑著迎上來行禮,用帕子拭著淚道:
“陛下,您可算是來了,求求您勸勸太后吧!”
李姑姑是從小照顧著蕭凌安長大的,故而蕭凌安還是放緩了臉色讓她起身,伴隨著她嗚嗚咽咽的哭聲,一同來到了內殿。
踏入殿門,就聞到了幽幽的檀香,再一轉頭,只見層層疊疊的珠簾之后,擺著香案與蒲團,跪著一個滄桑又頹然的身影。
太后一身滿是褶皺的月白素錦長衫,灰白相間的發用木簪挽起,不施粉黛,亦無任何妝飾,枯木般的手中握著一串佛珠,緩慢而鄭重地一粒一粒從指尖撥過,瘦弱單薄的身軀微微發顫,口中默念著渡亡的經文。
她面前的香案上,立著一塊擦得發亮的牌位,赫然刻著“蕭凌宇”三個字。
“陛下,太后已經在這兒跪了一天一夜了,不肯吃一口飯、喝一滴水。”李姑姑說著,淚水源源不斷地涌了上來,懇求道:
“太后身子不好,再這樣下去定要撐不住的,您終究是她親生兒子,求求您勸上幾句吧......”
聽到“親生兒子”時,蕭凌安忽而笑了,森冷的笑意中滿是諷刺。
眼前看似慈悲虔誠的女人,何曾將他當做親生兒子?
她的心里眼里永遠只有幼弟蕭凌宇,恨不得將他的一切都奪過來給幼弟,再將他推入懸崖下的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你可曾見她回頭看朕?”蕭凌安沉默良久,卻只說了這一句話。
僅僅這一句話,就讓李姑姑啞口無言。
慈寧宮冷清又寂靜,方才更無人敢出一點兒聲音,怕是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太后不聾不瞎,肯定是知道蕭凌安來了。
可她恍若未聞,連回頭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李姑姑瞥見蕭凌安眸中越來越濃烈的涼薄之色,趕忙低下了頭,急得額頭冷汗直冒,絞盡腦汁也不知如何應答,就這樣僵持著說不出話。
倏忽間,一陣寒風破窗而入,將鏤花木窗吹得“吱呀”作響,不容抗拒地席卷著香案上的紙錢與供奉,連帶著將牌位也吹倒在地。
“宇兒!我的宇兒......”太后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不管不顧地站起身,拖著早已酸痛麻木的四肢,跌跌撞撞地撲上去,將蕭凌宇的牌位緊緊護在懷中。
北風肆意地從窗外灌進來,吹得她的身軀如同紙一樣單薄瘦弱,搖搖晃晃地磕在了桌角上,鮮血順著桌腿一路蜿蜒而下,在冰冷的地面上凝固。
可太后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樣,將懷中的牌位攥得愈發緊了,任憑李姑姑上前如何勸慰也拿不走,蒼白疲倦的面容上浮現出空洞的笑容。
蕭凌安佇立在原地,并未挪動半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太后,眸中無悲無憫,只有千尺寒冰。
兩年前的深秋,他親手割斷了幼弟的喉管,鮮血也是這樣蜿蜿蜒蜒的,順著他青筋凸起的手臂向下流淌,染紅了一大片地,怎么洗也洗不掉。
當時是在行宮,為了掩人耳目,他就將幼弟偽裝成失足跌落懸崖的樣子,尸骨無存。
太后無論如何都不相信,此后整日瘋瘋癲癲,不是抱著牌位哭,就是長跪不起,也未曾再見過他一面。
但是他從不覺得自己有錯,更不會有半分后悔。
分明是他們罪有應得。
耳畔又傳來太后撕心裂肺的哭聲,夾雜著難以入耳的胡言亂語,聽得人心煩意亂,蕭凌安再也不想在這兒多待,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李姑姑暫且安撫好太后,匆匆忙忙追了出來,喊住蕭凌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