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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雍看著一反常態的卓思衡,直言道:“圣上早就該廢后了,拖到今日懸而不決,才有如此多麻煩,圣上哪里都好,是,我不否認是你教得出色,可偏偏這點,你為什么從來不提醒他呢?”
“象升,我可以回答你這個問題,但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
這是卓思衡第一次叫虞雍的字。
虞雍愣住片刻才點點頭。
“你恨你父親么?”
虞雍神色一變,咬著牙許久都未能啟口。
但沉默卻是最好的回答。
卓思衡平靜道:“你母親貴為公主,一生卻并不快樂,阿芙在她去世時尚且年幼,故而不記得太多,但你不一樣,你是親眼看見你母親如何被你父親傷害,郁郁而終的。你父親甚至曾懷疑阿芙不是他親生骨肉,險些將阿芙在襁褓里摔死,是你救了妹妹,送到了善榮郡主家中,郡主顧念和你母親的情誼,不忍你們受苦,硬是與你父親翻了臉藏養你們二人在府中,如此這般,你們兄妹才與樂寧親如手足一道平安長大。你父親老國公暴躁狂怔,想來年幼對你母親和你必然殘酷。你十三歲起寧愿自請去邊關投軍,也不愿留在京中,也是為這些緣故。”
虞雍握緊的拳頭緩緩張開,卻又再度繃緊出發白的關節來。
“我說這些并不是想激怒你。你雖天縱富貴,出身朝野無其二者,可個中悲辛畢竟少人知曉。你對阿策如何疼愛,我都看在眼中。你是個好父親,你這樣渴望成為一個好父親是為了什么?是為了戰勝你所恨的那個人——你的父親。他雖然已經去世,但會永遠是你心中的那個對手。好了,現在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了,曾經的太子如今的皇帝,也是一樣,他為什么這么執著于做一個好丈夫和好父親,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這就是我為什么不提醒他,因為這是他盡全力活下去的初衷。”
很長時間里,后廳安靜的唯有秋夜長風悄悄溜入掛簾時那不經意的掀動聲響,虞雍的眼光聚焦在虛空當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卓思衡的嘆息不比秋風更短,他心中也是萬般為難,可是,終究許多事人力無法為之:“當今圣上看重情義甚于權力,或者是,他的權力其實來自于情義,他為情義行至今日,自然希望情義周全多于權術操控。這些是一個人無法改變的東西,你可以察覺他行事的規律,但卻無法更改和說服……我們都是一樣的。”
說完,他拍了拍虞雍的肩膀。
“當初你向他求為你和慈衡賜婚時,他因之前答應過我不能擅自應允十分為難,事后找到我求情說,看出你是真心,一個男人只有提及此生摯愛之時才會是那樣的目光,他說自己已然錯過了,希望我能成全你……”
虞雍心下大驚,難以置信望向卓思衡,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想象,自己的姻緣竟是皇帝求來的。
卓思衡憶及往事,似是溫情又無奈笑了笑:“后來慈衡告訴我說,那天宮變,你和她分去兩路各自殊死一搏前沒有對她說保重也沒有叮囑她要小心謹慎,更沒有要她別去冒險留在你身邊,你說得是,要她盡管大膽些,若是事成,再考慮一下與你成親,然后將我父親留給她那條項鏈丟給她。她說自己想都沒想就答應了,那個時候,她說有個這樣爽快又利落的人喜歡自己,證明她定然大事可成。”
“那你為什么會答應?”虞雍一時恍惚,似是喃喃自語般問道。
“我覺得,你會盡你一生之力去做一個好兄長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有你陪伴我妹妹一生,她會過得像在我身邊一樣幸福,事實上我沒有看錯人,不是么?”卓思衡笑得坦然,“我確實不喜歡你的個性,但我認可你的為人。就像我有時未必認為彼時太子是完美的儲君人選,但他就像我的親人一般,我也有自己不能避免的人性死角。”
“我不能拒絕你,所以也不能拒絕太子。”
卓思衡最后說道。
很久之后,虞雍才再次開口,他的語氣已是疲憊至極:“這也是你打算扶持瑤光公主的緣由么?”
他看卓思衡略微怔忪的表情,也嘆氣道:“我又不是傻子,看得出來的……”
“圣上只有這一個孩子。”卓思衡這次沒有猶豫就給出了答案,“她也是我一手培養,與其說相信她,不如說我相信自己。這些年你名眼在看,覺得公主如何?”
虞雍也說了實話:“比當年太子強上不少。”
“這就是了,那我也沒有什么好解釋的,這就是我的選擇。”
虞雍明白這樣的事交了心,那就沒有全身而退的道理,他也給出自己的答案:“說實話,我不在乎皇位上坐著誰,宮變那日我見當今太后風姿,甚至想過如果她能臨朝,想來也是不錯,你不必擔憂我的主張是否與你從禮法上相悖。只是我更在意我的家人,小姨就是我們兄妹的母親,表哥是我的兄長,我身負兩家的榮辱,只要你能保證公主臨朝之后,我家依然興盛不衰,我也不可能與慈衡的兄長為難。你進樞密院我不曾為難,因為我知曉你需要手握兵權來所有作為,但是你要清楚一點,這件事與當初阻止宮變可不一樣。阻止宮變是先難后易,可如今公主若是繼位,你我手中重病足以保一時安泰,壓制朝中反對之聲也不在話下,但往后若有反撲只會更強。”
“我當然清楚。”卓思衡笑了笑,“你不會以為我將次官道修去各縣,單是為了一個目的吧?祖制藩王不得在郡望州府辟宅而居,所以他們都在州郡相交之界,可也是因為這個緣故,若藩王一時謀亂,兵卒不能速達,時日一長便有割據之險,只要道路修至,朝廷的掌控便也如影隨形,不說禁軍,州府軍調動也可速達。”
虞雍仿佛剛認識卓思衡一般看著他,許久后才道:“人老了,果然也會變得更狡猾,更善于隱藏真實的目的……”
等到夜里告辭的時候,慈衡還未發覺虞雍的異樣,畢竟每次陪自己回家,他都是沉默的時候更多,然而待到卓思衡和云桑薇送他們夫妻到門前時,不等慈衡言語,虞雍卻先開口道:“告辭了,大嫂……大哥保重……”
云桑薇和慈衡愣在當場,是最后虞雍拽著慈衡上了馬車。
“剛才發生了什么嗎……”云桑薇直到慈衡夫婦馬車離去都沒回過神來。
“沒有發生什么啊,”卓思衡笑著攬過云桑薇肩膀往回走,“不過是閑話家常罷了。”
……
九月過去泰半,朝野內外都是風平浪靜,直到楊令顯歸來,卓思衡才感覺到一絲緊張。
“圣上召見前,讓我先見見孩子。”他對風塵仆仆自朔州趕回的楊令顯說道,“你先去稟報圣上。”
楊令顯受此重任,一路趕回連家門都沒來得及回,此時雖然疲態盡顯,但還是不放心低聲道:“卓大哥,那我先去回稟,要我給陛下帶什么話么?”
“不必,你先給孩子帶進來,圣上那邊我沒有什么要說的,你一路辛苦,你嫂子一定想你,圣上沒有其他吩咐的話,就趕快回家好好休息。”卓思衡說道,“一路上……沒人打聽孩子的來歷吧?”
“沒有,我一直奉旨隱秘行事。”楊令顯年齡大了人也比從前毛頭小子時穩重,“我帶她進來……不過大哥……這孩子,有點……哎,你看了便明白。”
卓思衡不知什么讓楊令顯如此吞吐,點點頭,示意他帶人進來便是。
振武殿原本是學宮待選宮殿,可諸多不適之處,最終便仍然廢止封閉,連灑掃宮人都無,因殿內通風好,劉煦想著等學宮藏書漸多,可辟此處為貯書之庫,便于管理與學宮相距也近,因此里面原本的存物都已搬空,空闊寂靜,唯有秋雨輕輕拍在瓦頂的廉纖聲響回蕩。
內殿的門再次打開,被楊令顯牽領入殿的是個消瘦的八歲孩童,她衣衫整潔干凈,頭發卻略顯潦草,她長得既不太像劉翊也不太像尹毓容,倒有幾分和皇后相似,但這些都不是卓思衡當場呆愣住,繼而覺得四肢冰涼的原因。
楊令顯所牽著的孩子,有一雙盲眼。
卓思衡覺得自己幾乎就要喘不上來氣,好像雨點穿過宏偉的宮殿就落在自己身上,周身發愣,楊令顯輕輕推了推女孩,示意她朝前去,然后朝卓思衡悲憫得看了一眼,行禮后轉身,在殿外將門關嚴。
聽到關門聲的響動,女孩顯然感到了巨大不安,她兩只手緊緊抓住短衫下擺,不住得側耳去聽,直到聽見朝自己走來的腳步聲,她才真的害怕起來,瑟縮著轉身想跑,卻撞到門上被門檻絆住。
就在她要摔向地上前,卓思衡扶住了女孩。
“沒事,不用怕。”
女孩因驚慌的舉動撞破了鼻子,鼻孔里流下幾滴血來,她顧不上吃痛,想掙脫開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了一陣奇異的柔軟。
卓思衡小心翼翼用巾帕替她的鼻子止血,他將手在女孩面前晃了晃,女孩灰黑黯淡的眼珠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