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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很輕,與這聲音相比,仿佛陽光都有了重量。
“謝陛下。”顧女史恭敬道。
“北地冬日天寒且燥,女史要保重身體。”
“是,陛下。”
“即便勤勉,也勿要忽視康健,夙夜勞累始終不是長久的辦法,朕定會給你預備幫手,切勿堪憂。”
“臣女謝陛下關懷。”
“女史……女史保重。”
劉煦想不出什么了。
于是顧世瑜也離開了。
陽光落在他失魂落魄的臉上,暖融融的,劉煦不知站了多久才回憶起自己的身份與責任。
可是,那短暫的重回二十歲的四月時光真是美好。
劉煦想,人生中這兩個午后,他應當滿足了。
于是,他回到了現實中去,以帝王的姿態和心境,走出明光學宮,與西去的陽光一道,迎接他未來的日子。
……
宣永九年,秋。
卓思衡喜歡秋天,帝京的秋日干爽宜人、風露和暢,暑熱消退而寒氣未至的九月簡直讓人流連不已。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因為秋天是考試連臺的好季節。
雖然一有考試卓思衡就會忙,但他總是每天精神抖擻離家,神清氣爽回家,全無工作壓力和緊張。
但今天,云桑薇卻發現卓思衡回來的時候人很萎靡,過了晚飯時間回家,卻仿佛餓了一天,只對著窗子發呆。
她略想了想頓時明了,一年前也是中秋節剛過后,四弟一家前往外放的江州,卓思衡抱著侄子哭得半條街的人都出來看,第二天事情就讓皇帝知道,特意給他一天休沐調整心情。
旁人問起,沒見過兄弟去外放,兄長能傷心成這樣子的,云桑薇只嘆氣道,我家是不一樣的,我家這幾個弟弟妹妹,都是兄長帶大的。
于是她也心疼起如今孤身一人在家的卓思衡來,教人搬來藤椅,邀請卓思衡一道賞月。
“賞月?”卓思衡回過神來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是今日朔月剛過,哪有什么月亮看?”
“沒有月亮就看星星,星星都沒就看看我。”云桑薇一拍椅背,“坐下。”
卓思衡趕忙小跑過來乖乖坐好。
“能給卓相下令的除了陛下,是不是只有我了?”云桑薇挨著他坐好笑道。
卓思衡也不禁笑了:“豈止是卓相,為夫今日又得了樞密院的差事,文臣武將如今都唯我馬首是瞻了。”
“你這話好像話本戲文里奸臣反角說的。”
“那些奸臣可沒我權力大。”
云桑薇笑著戳他道:“好呀,那往后我們的兆寧和兆宜是不是要在那些講奸臣的書本里找父親的青史留名了?”
“賢妻忘了么?秘書監下著文局歸為夫管轄。”
“你也就痛快痛快嘴上,每天還不是殫精竭慮?”云桑薇是笑著嘆氣的,“我聽說這屆科舉你還要負責,連續三屆科舉,你為什么不放心交給那些后起之秀呢?”
“因為這頭三屆是皇帝最重要的天子門生啊……”卓思衡苦笑,“他們可能是將來的股肱棟梁,真正能輔佐皇帝的班底,我哪放心交給別人挑選?”
“公務的事我懂得不多,就不說了,你在衙門里兢兢業業,回家還憂思嘆氣,不若將弟弟妹妹們用你那滔天權勢都喚回來,總能有個地方讓你安心也好。”
卓思衡當即坐起來分辨道:“這可使不得!慧衡眼下人在江南府,女府學這兩年總算有聲有色了起來,聽說她還因地制宜,用吏學的路子給女學也開了吏科,讓許多人家的女兒可以學習紡織刺繡與茶桑之務,這正在要緊關頭,怎么能半途而廢呢?悉衡去到江州才一任,白衣江的漕運水務整頓起來總要三五載,只要江州暢通,那南下到巫州和雷州的道路才能順當,朝廷的大軍無需駐守邊荒,及時可調通途可達,省去軍費開支不說,還能更好治理邊疆等地,通貿富民,這些都是造福萬世的要緊事,他們是萬萬不能這時候撤手的。”
云桑薇其實早就知道這個答案了,她等的也是這個,此時便略有得意道:“原來你知道這些,那你卻還日日讓自己心緒淤塞又是何故?今日兆寧和兆宜剛好都在我爹的田野郊宅玩耍消夏,你可以和我好好聊聊自己是如何想的。”
卓思衡知道妻子是在安慰自己,也覺得自己明知卻犯,給自己徒增煩惱,但是怎么辦呢?他這個做哥哥的,實在是沒有辦法不去擔憂的。
縱然弟弟妹妹各個都是人中龍鳳,也已有自己的事業和目標為之進取,他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弟妹出個門,他都要擔憂許久,晚回來更是坐臥不寧……
“其實每天都是一樣。”卓思衡摟過妻子的肩膀,兩人挨在一處去望向月亮,他輕輕的聲音也和月光一樣微薄,“除了我家這幾個,還有其他的……總有放不下心的地方,每日都要挨個想一遍,不然就覺得事情沒有做完。”
“你什么樣子我還不知道么?”云桑薇也忍不住嘆息,“但你今日仿佛心事比平時都重的樣子,起初我還以為是這批考生水平太差,讓你心煩至極,須知你平日里最容易煩悶的就是這等事,照理你尋常也是要擔心家人們的,可今天……是有別的事么?”
卓思衡沉默著望著黯淡的天際,許久后輕聲道:“什么都瞞不過你……”
“是宮里的事?”
卓思衡點點頭道:“你還記得皇后的妹妹么?”
時隔多年提起這個名字,云桑薇一時略有模糊,可很快她便拾起清晰的回憶,肯定道:“自然記得,那個叫尹毓容的,和她姐姐實在不像一家人,囂張跋扈,后來因罪流放至朔州,說是在那邊前幾年生病和她母親一道死了……不是說為了這個,皇后在這事之后就再沒和圣上說過話了……”
“是,她是死了,但她留下了一個女兒……比阿辰年紀正好小半年。”
卓思衡平靜的話語讓云桑薇一怔,忙道:“是……是越王劉翊的……遺腹子?”
“皇帝也是今日才得知此時,我找來了當年茂國公家隨侍尹毓容的貼身侍婢秘密到御前問話,得知尹毓容與劉翊在宮變之前曾有過暗通款曲之事,二人私定終身沒多久,劉翊被先帝親裁問斬,之后尹家獲罪……想來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是到了朔州才發現并瞞住將孩子生了下來。”
“這……這可……”云桑薇實在想不到什么話來說,她倒不是覺得此事出格,畢竟劉翊連逼宮都能做到,這些也沒什么做不來的,只是這件事牽扯太大,或許對朝局與瑤光公主的未來有所影響也未嘗可知。
見卓思衡食指和拇指去揉按眉骨頭痛不已的模樣,云桑薇干脆問道:“圣上……打算如何處理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