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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衍定然不會安穩坐在車里,一個科試他都坐臥不寧,更何況省試,他必然是舍得出去面子來心疼兒子的,而宋良玉想必也是早已落淚,用她溫柔的手來抹自己額頭的汗珠。
可是,卓思衡已經只能靠想象去重鑄這些未發生的天倫,他如今沒有依靠,必須要去做別人的依靠了。
他羨慕佟師沛,羨慕所有有人來接的士子,羨慕向他們伸出的每一雙親人的手。
而自己的表弟,父親健在,此時也是恍惚著一步一拐,被范永拖著才能前行。
卓思衡趕忙上去攙住表弟,范希亮看見他,似乎是想笑,但笑不出來,似乎是想叫一聲表哥,但動動破皮的嘴唇已是極限。
卓思衡同樣虛弱地搖搖頭讓他什么也不必說,兩人在范永強壯身軀的扶持下,才雙雙進了馬車,漸漸遠離身后的嘈雜,朝范府駛去。
第22章
一路上,兩個年輕人都是渾渾噩噩癱軟廂內一言不發,車里放了好些范永買來備好的干果點心,卓思衡卻只覺得胃里滾燙,沒有半點胃口。
不知晃了多久,馬車終于停下,范希亮微微睜開眼,似乎想使勁兒站起來,但最終失敗,還是范永給他攙扶下車,他轉頭又對卓思衡道:“表少爺,到咱們府上了,您等我一等,我去給少爺送回院子,回來載您回寺里休息去。”
卓思衡身體已經放棄掙扎,可腦子卻還有一點清醒,他隱約覺得奇怪,清了清嗓子輕聲問道:“只你一個人扶得動么?其他人沒來嗎?”
范永嘆了口氣,似乎不想這時候煩卓思衡,只說讓他等等。然而卓思衡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竟主動扶著范永的肩膀,掙扎著下了車。
已是傍晚時分,天色入暮,范府門前點上了燈,然而大門緊閉,只有側邊小門開著,上面靠著的仆人呵欠連天,除此之外安安靜靜。
“上次省試你們府上也是沒人來接表弟么?”卓思衡的腦子被氣得徹底清醒了。
范永眼圈頓時紅了,用力搖頭。
“也沒有人開正門,在府前接應一下?”
范永繼續搖頭。
卓思衡自心頭冒出亂竄的火氣,只覺怒意涌至喉頭,他將范希亮身體斜依在范永身上,不知從哪生出力氣,朝前走出兩步,提聲喊道:“范府大少爺省試歸來,開門!”
打呵欠的仆人嚇得栽倒在地,明白過來后連忙朝院里跑。
卓思衡自己命途多舛,來到這里,遇到至賢伉儷為父為母,人生第一次體會承歡膝下的幸福滿足,縱使日子艱難也仍甘之如飴,然而老天要他孤苦無依,母親父親相繼離世,他沒有這個緣分和福分享受科舉考畢后的溫馨天倫。
但表弟不一樣。
姨母雖然去世,然而姨夫尚在,即便再娶新人,骨肉也仍是至親。范表弟他爹活得好好的,自己兒子省試去時不送也就罷了,東西準備不夠貼心也不去糾結,可歸來之時連門都不開不見,府里上下沒人接應,這是什么道理?
“范府大少爺省試歸來,開門!”
范府不是什么公侯府邸占街獨道的高門大院,范大人不過官居六品,因而宅邸街道對面與斜側都有官吏人家,聽到這幾嗓子,便有好事的奴仆從角門探頭來望。
范府側門里先是出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口吃伶俐態度不冷不熱,說自己是范府管家,沒人比他清楚規矩,之前大少爺也是這么回來的,外人不知道府上規矩就別管了。卓思衡也不和他理論,也輪不到他來質問自己,逼出自己此時能喊出的最洪亮嗓門:“范府大少爺省試歸來,開門!”
管家見這人不依不饒,圍觀的人卻是越來越多,隔壁這時也有迎考生歸來的官宦人家好幾口人,馬車也都堵住站下了。
就在卓思衡準備再叫的時候,大門終于打開了。
里面走出一四十余歲的中年男子與一美貌婦人,后面跟著五六個府上仆從。
“你是何人在我門前喧嘩!”范遜怒道。
卓思衡不卑不亢,盡管后背酸痛,還是盡力挺得筆直道:“我是府上大少爺同科的士子,他省試結束身體不支,相送至府上,然而大門不開也沒人相迎,故而呼喊。”
范遜聽了這話頓時面色因窘迫發紅,卻是他身邊那位穿著華貴的婦人搶先道:“瞧瞧咱們大少爺交得好朋友,回來就回來,天子腳下也不獨他一個考省試,瞎嚷嚷什么,不是開了個門讓進么?這樣吵鬧老爺的官還做不做了?”
這位想必就是范希亮的繼母李氏,卓思衡心中有氣,語調也冷硬起來,擲地有聲道:“我朝有律,士子乃國之將器,出入貢院需開正門讓道相迎。貴府長子省試歸來,大門緊閉無人看顧,這樣苛待自家士子有違我朝重士之風,范大人也在朝為官,便也認同這縱容家中怠慢長子與讀書人的道理嗎?更何況貢院尚且正門迎士,難道范府的家院里家法大于國法嗎?”
卓思衡省試這幾日苦熬去半條命,臉頰凹陷面色青白,天生舒朗好眉目因怒意透出冰冷感時,竟也有了不怒自威的少年銳意與脾氣,字字鏗鏘更是雷霆之威。
周圍偷看的仆人見此情景聽此道理,無不暗暗嘆服,對范府眾人嘖嘖有聲,已經想好如何回話給府上老爺太太。只是不知那些停下但未回自己家門的馬車里聽到這些是怎樣光景。
李氏盛怒,正要再說,卻被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范遜制止:“夠了!找人扶少爺進府!”
幾個仆人這才上來,攙扶范希亮入府。
范希亮剛才也被卓思衡喊得略有些精神,此時眼中瑩然有光,卻仍然雙足不能行,只默默看他,千言萬語都只在目光里。
范遜最愛面子,被此陌生士子一番激論細數已是顏面盡失,倉促之間只能怒斥身邊李氏找補:“蠢婦!我讓你去接希亮回來,你竟沒去,讓我如此丟人,以后如何與同僚相見!”
李氏聽聞此言語反應極快,以帕掩面竟哭泣起來:“老爺,我一個婦道人家,哪懂科舉省試的時辰,早就派車去接,許是走岔了也說不定,咱們家大少爺一向有主意,自己安排了車也不和我說一聲,讓我這個后母里外不是人,他又不肯信我,也不等一等家里的馬車,如今還誆來外人給我下顏色,我又有哪處說理的地方?”
卓思衡慶幸范希亮已被扶進府內,沒有聽到這番話,他自己則仿佛已被之前那段話抽干了力氣,靜靜地聽完才開口道:“既然有車去接,那范大人最好在這里等等那車回來,問問府上去的仆人,到底是岔在哪里,別等到二少爺再省試的時候也走岔了路,耽誤了時辰。”
范遜胡子都抖了起來,直嚷關門送客,門口的馬車也被牽走,范永稟告少爺還讓他去送人,卻也被推搡著進了府門。
周圍人家的角門一個個關上,仆人離開,馬車駛回自己府上,天也徹底黑了。
卓思衡孤零零一個人站在范府緊閉的大門前,他想自行離開,問問附近有沒有客店讓他暫住,然而搖晃幾步后只覺天旋地轉力氣徹底耗盡,栽倒在地。
馬蹄輕快的聲音似乎傳入緊貼地面的耳朵,但卓思衡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徹底昏了過去。
再蘇醒時已是不知今夕何夕,卓思衡被渾身上下的疼痛催促著睜眼,由模糊轉至清晰的視野里卻是極為陌生的景象。
看著就知道柔軟的杏黃帷幔遮住雕滿吉祥花紋的木床結構,周身好像陷入輕柔的皮毛里,伸手摸去卻是極其松軟的床褥。
卓思衡猛地坐起來,牽動渾身疼痛。
屋門打開,似乎有人聽到動靜進屋查看,卓思衡看見進來的是個和慈衡差不多大小的女孩,但行走卻比自己那活兔子三妹妹穩重多了,見他醒來也是不驚,當即替他倒水,又微微行禮道:“卓公子安好,我們老爺接少爺省試歸府路上見您不便,將您接回在客房暫歇,請先歇息莫要走動,我這就去通知老爺您醒了。”
卓思衡想向她道謝遞過來的水再問問這里是哪又是誰救他回來的,可是那姑娘說完后干脆利落離開,沒給他半點發言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