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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的黑影說話時帶著濃重而古怪的異域口音:“還活著。”
楚昭死死咬著下唇,努力抑制住翻涌到喉頭的熱流,力持平靜地問道:“那么,遇刺是真的?”
“是的,當時情況很危急,因為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都城遷了過來,又遇見了地震,什么樣的流言都有,不過大汗一收到陛下的信就安心了。這一次可汗把皇宮幾乎所有的侍衛都派了出去抗震救災,昂貴的藏酒也全都拿去四處噴灑,果然沒有發生疫情,加上有大楚支援的物資,人員傷亡很小。”
楚昭心里明白,韓起對這個世界十分漠然,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因為他楚昭的緣故,一個毀天滅地的大魔頭愿意做一個愛民如子的仁厚君主,楚昭應該感到榮幸,然而他的心里,這一刻卻無比的痛。
“誰要他沒事找事?就算想要遷都,也并不急在這一時。還有,縱然要做明君,要愛民如子,也不該把身邊的侍衛都派出去吧?”哼哼,你就做你的大魔頭好了,為什么要突然這么舍己為人起來!!!也不想想自己兒子沒了爹天天裝肚子疼不上學怎么辦!
楚昭知道自己真的沒有那么偉大,他只要韓起好好地,為此犧牲其他人也不在乎。
“你們……你們這些部下也一定很恨我吧?”楚昭緩緩說道。
“大汗說了,上回他讓你的部下做了錯事,就把我們都給陛下你使用,我們就是陛下的人了,并不敢恨。”
看來這件事,就是韓起對上次控制綁架楚熙,誘叛暗門心腹事件的賠罪了。
“太狡猾了!太可惡了!”楚昭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怒氣,生氣到鼻子都開始發酸,眼睛也酸脹起來,最后終于忍不住,一滴淚水滾落下來。
“別哭啊。”那個古怪的異域口音終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楚昭熟悉的標準建業南音。“我什么事都沒有,你看我,好端端站在這里呢。”
一雙大手伸過來,疼惜不已地擦掉楚昭臉頰邊上的眼淚,仿佛呵護著世上最最珍貴的無價之寶。
楚昭抬起一雙朦朧淚眼一看,果然是韓起,活生生地,全須全尾的站在面前。因為太過驚訝,楚昭呆呆地說了一句蠢話:“你……你怎么會在這里?”
“媳婦送了那么多嫁妝過去,我一看到,就什么傷都好了啊。”
迎接貴霜帝國王者的,是迎面而來的一個拳頭:“王——八——蛋——”
第159章
大楚元嘉六年,酷夏。
酒泉郡。
酒泉城已經塌了大半,這里是少數民族聚居地,各族人混居之所。此刻,幸存下來的人都沉默地坐在空曠的四面不靠墻的空曠街道上,也有一些強壯的西北蠻族大漢,拿著刀在廢墟里尋找著食物以及遺落的財產。
不論在做什么,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保持了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
然而天地時序并不會因為人間的動亂而有絲毫變化,幽州邊陲的酒泉,經歷了孕育恐懼和死亡的黑夜,依舊在晨光熹微中迎來了全新的一天。
一場大震過后,原本繁華的街道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廢墟。往日熙熙攘攘的小販和平民乃至雞鳴犬吠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驀地,一聲悠長的角聲響徹干枯的大地。
角聲停歇之后,城門便隱隱約約出現了一行穿著綠色軍服的大楚軍人。他們趕著馱馬,把一包包東西從南門運出來,然后集中趕往城中心的難民區。
看到這只隊伍的那一刻,所有的邊民就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氣。 雖然面臨不祥的天災,腳下還有時不時出現的余震,邊民那滿是麻木與恐懼的眼睛里卻漸漸多了安心與堅毅——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朝廷沒有拋棄他們,這樣就足夠了,足夠換取這些流浪的旅人最寶貴的忠誠。
那些將士卸下馱馬上的食物,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氣,但是卻并沒有接受熱情的邊民挽留,接下來,他們將冒著余震的危險,深入西域地區,將糧食交給等待在那里的駝隊。
歷史將記住他們,并將這次行動視為兩國締結契約的開始。貴霜和大楚的親密關系,將從根本上改變這片大陸的命運,歷史也將走上一條截然不同的發展分支。
華夏歷一五九四年,注定成為一座豐碑,被后世各國史學家津津樂道,并且寫下一個圖書館的專著。
盡管在世界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然而身處其中的人,大多并沒有這樣長遠的眼光——為了看不到的利益而扔掉到手的東西,對普通人而言,實在是匪夷所思且又風險極大的事情。唯有那些被稱為杰出政治家的人,才有膽量和胸懷做出這種抉擇。
因此,對于這一次大楚的舉動,自然有許多人表示了不解。
軍隊中,一個年輕的士兵不舍地拍了拍肩膀上的玉米棒子:“我們千里迢迢,居然是來救助這些胡人的。他們的死活與我大楚有何相干……”
話還沒說完,就被自家長官一腳踹倒在地。年輕英俊的軍官指著那些穿著楚地衣裳,對南方頂禮膜拜,見到大楚士兵就行禮問候的胡人,沉聲道:“這是陛下的計劃,作為軍人,你只需服從,不必疑問。”
北地的狼是最兇殘狡詐的生物,但也是最守信諾的生物,這種忠誠,一旦得到,就將銘刻在他們的基因里,累世難遷。
不只是軍中的小兵有這樣的疑惑,就連鎮北軍里的將領,也都在心里暗自嘀咕,覺得自家陛下這回博愛得過了頭。
千里之外的云中郡。一大早城主府就迎來了一幫求見的軍官。
“天可汗,縱然今年秋收在即,靖北倉中的稻米一層層都擠壓壞了,也不該拿去給那些西域的蠻子!”楚克言憤憤不平地說道。心里很委屈的想:我們沙坨族人如今雖然吃得飽了,但是苞米是不嫌多的啊,天可汗樣樣都好,就是心也特軟了些。
楚克言的父親是驍勇善戰的沙坨人,母親卻是楚人,犬戎內附之后,他們也跟著搬了過來。
大楚實行胡漢一家,雖然隱隱的歧視還在,但是軍隊中以實力論英雄,大抵還是公平的,所以胡人在軍中效力的不少,都呼楚昭為天可汗,忠誠值很高。
這沙坨族的漢子從了軍之后,累功至前將軍,楚昭知道他還沒有漢名,就賜姓為楚。從此,沙坨族的將軍就把自個不當外人了。
楚昭就早就預料到會出現這樣的聲音,他老神在在地回答道:“西域在漢代時本是中原王朝的一部分,如今派人救援西域,只是為了更多將軍這樣的游子能夠迷途知返。”
“是這樣嗎?”總覺得哪里不對的樣子,年輕的沙坨族少將軍露出疑惑的表情。
楚昭遞了一杯嘗味閣根據現代劍南春配方改制的烈白,遞給楚克言:“請將軍飲此酒。”
楚克言隨他那個酒鬼父親,生平唯一愛好就是喝酒,此刻雖然疑惑莫名,但還是接了酒杯過來一飲而盡。
楚昭又倒了一杯西域的虜酒與他:“再請將軍試飲此酒。”
楚克言從了軍之后,口味就養刁了,但是天可汗賜酒,這是莫大的榮耀,所以他雖然皺了皺眉,還是端起來一飲而盡。
楚昭這時候就問:“敢問將軍以前和喝么酒,現在喝什么酒?”
李克言便說:“以前都是喝虜酒,覺得已經是極好的東西了,后來得陛下賞賜烈白,方知虜酒又酸又澀,難以入口。現在只要有的選,自然更喜歡喝我大楚的酒,便是胡人中,愿意喝虜酒的人也越來越少。”
楚昭笑著點了點頭:“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喝慣了我大楚的酒,穿慣了我大楚的衣服,生活習慣和大楚人趨同,再與大楚人通婚,幾代下來,哪里還有胡漢之別呢?”
楚昭認為,胡人南下,大多是為生存所迫,與其驅逐世代生存在北疆的胡人,不如讓這些人徹底漢化,訓練他們成為大楚的軍隊,讓他們替大楚守衛這遼闊的北疆。
胡漢一家,便是楚昭心中的平戎大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