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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飛機落在臨蘇的機場,謝云輝有種不真實感。
他還活著。
他居然還活著。
他們自蘇貢沙機場登上撤離的包機,然后降落在國內首都的機場,再經由出發往臨蘇的飛機,這般輾轉,才終于回到了臨蘇。
見到了璀璨明亮的萬家燈火,他深刻體會到劫后余生的滋味。
當時,反叛軍攻進曼明沙,和正規軍展開交火。那里的正規軍反抗激烈,誓不讓出這座城市。兩軍交戰,戰況激烈。流彈不斷在他們的車身周圍炸開,車子不斷受到沖擊,一路顛簸。謝云輝讓人趴下,他自己也只能弓著腰,身體壓在方向盤前,努力分辨前面的路況。到了那種境地,停下已經是不可能的,不管是正規軍還是反叛軍,都不會分辨你是屬于哪國的人。如果他們真的被擊中,那也只能算運氣不好。而他們竟然逃了出來,連謝云輝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一路不敢懈怠,一直踩住油門,不斷加速,全神貫注駕駛車子往前路開去。藍牙耳機掉落在車廂內,但就算他撿起來,都無法和蔣晴那邊取得聯系。曼明沙的信號塔被擊毀,蘇貢沙全國上下也好不到哪里去,這個國家雖然一度飛速發展,但許多基建設備都還不完善,許多城市的信號塔都受到了打擊,全國上下通信都成了問題,更不要說對外聯系。蘇貢沙全國陷入慌亂,首都都不能算情況好,頂多是因為有精銳守衛,只能算比其他城市安全而已。而有些沒有被反叛軍進攻的城市,那里也有不少激進反對派,他們聯合組織暴動,老弱婦孺不敢上街,改革派也有團結起來想反抗激進派的人,結果就是謝云輝能夠到達的地方,不斷能看到有地方發生械斗,甚至慘案悲劇都不在少數。
經過那些地方的時候,車座后面的兩位母親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希望他們不要看到那些人間慘劇。
無需謝云輝的解釋,那兩個孩子都逐漸明白謝云輝口中的冒險是什么。
這場冒險不是動畫漫畫游戲中那些激動人心的故事,這是一場真切關系到他們生死的旅程。
他們還不到十歲,卻在那漫長的旅程中體會到了生與死的距離。
在旅程中,他們不敢發出一絲聲音,連叫聲都是微弱的。小女孩也嘗到了害怕和驚恐的滋味,她平常自詡膽大,卻發現自己在這場危難中什么都做不到。她能做的,只有在驚恐中緊閉嘴巴,然后牢牢握住旁邊小男孩的手——這是她答應過謝云輝的事,雖然很多時候她嚇得想松開手,只想抱緊她的媽媽,可是一想起她答應過的話,她想做一個守信的人,便一直抓著小男孩的手,不曾松開。
直到他們的雙腳踏上首都機場的水泥地,感受到那份屬于土地的真實,兩個孩子嘴巴一撇,終于在母親的懷抱中嚎啕大哭。幾個大人在一旁看著,有心酸,也有活下來的喜悅。
越野車開進首都,謝云輝才能夠和蔣晴聯系上,但也是時斷時續。在首都,通信也不順暢。蔣晴只能從那些只字片語中,確定了謝云輝的安全,并且得知他已經抵達首都,這才和晏清的負責人松了口氣。
他們停下了車,負責人和蔣晴等在機場大樓門口,看到謝云輝的身影,那個約有一米八高的壯漢負責人竟然喜極而泣——因為失去了聯絡,負責人一直在擔驚受怕,害怕聽到整車人喪命的消息。蔣晴也不好受,見了謝云輝,雙眼通紅,只不過強自忍耐,才沒像負責人那樣捂嘴哭出聲。
但回到機場不是終點。
謝云輝和他們進了候機室,還要安排剩下的員工撤退。他、負責人、蔣晴和他那些帶過去的人是最后一批撤退的人,被他接過去的那兩個家庭則比他們早一步。離開前,兩個孩子依依不舍,和謝云輝再叁說了再見,這才被父母牽著手,趕著上了他們要乘坐的飛機。
而謝云輝自來蘇貢沙以后不曾有過休息的機會,救人時連夜長途駕駛,直到登上包機,才有了短暫睡眠的機會。
一回到臨蘇的機場,謝祖父和謝父早就帶著人等在那里,徐瑞、謝云熠、謝明也在。祖父和父親見到謝云輝,祖父握著謝云輝的手,花白頭發的個老人翻來覆去地說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謝父跟在父親的身后,看到自己的兒子,神色既欣慰,又感慨,寬厚的手掌不停擦著眼角的淚。謝云輝還得陪在他們的身邊,溫和地笑著,安慰祖父和父親。
在臨蘇的機場,還有不少記者守在那里。但謝云輝并未往心里去,只以為記者是來例行采訪晏清有關員工撤退的事。自然有不少記者圍上來,但他把站在臺前的事情交給了自己的父親和祖父——主要是謝父站在記者中心,祖父只是陪在一邊。謝父對著聚光燈侃侃而談晏清的理念,和對員工的保護。謝云輝不是不能做這種事,只是現在還不打算受到矚目。
看著自己的父親站在那邊宣傳著晏清,謝云輝和徐瑞、謝云熠還有謝明站在一個角落聊天,謝明見了謝云輝自然是激動的,也提到祖母和謝母很關心他的安全,知道他安全歸來都頗為激動。但是知道機場會有不少記者,而祖母和謝母都不喜這種有記者的場合,因此沒有親身前來。
謝云輝先聽了徐瑞簡短地交代了最近這幾天晏清的情況,再聽了謝明說起祖母和母親很擔心他。一旁的謝云熠見了他,一時不知該說什么,但謝云輝能從他的神情中看出來,這位堂弟的確關心他的生死,看樣子他出國前和他那番談話是起了作用。謝云輝笑著,拍著堂弟的肩膀,表示理解他想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的心情。
他剛和徐瑞說完話,就看到蔣晴站在一旁打電話,時不時看向他這里,神情有些焦急。謝云輝不由得皺起眉。
“周小姐不見了……”蔣晴囁嚅嘴唇,說出了季蕓報告的事實。
這天季蕓和嚴立安照常等在酒店員工通道的門口,按照周西芒下車前的說法,她這天是晚班,下班會晚一些。原本他們以為周西芒只是晚一點出現,可是九點過后,正好碰上張妤和申蕾結伴走出來,兩人正打算去吃夜宵。看見季蕓他們的車子等在門口,張妤不由好奇,上前詢問他們為什么等在這里。
“主管已經提前下班了。”
張妤說出這話時,季蕓他們明白過來,眼下,周西芒消失了。
申蕾站在張妤旁邊,也說出自己提前讓周西芒下班的事實,原本是打算讓周西芒趕緊下班休息,誰曉得周西芒下班后沒了人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季蕓當時就慌了,拿起手機打給周西芒,手機那邊傳來的卻是——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季蕓徹底懵了。
她想到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周西芒出事了。
想到這點,季蕓連忙要報警,被嚴立安制止。相比驚慌失措的季蕓,嚴立安則顯得相當冷靜。
“失蹤需要24小時以上,現在去也不會被受理。”
可是這換來的是季蕓幾近崩潰的嘶嚎:“那你說怎么辦?!“
她這幾天因為要瞞著周西芒,內心承受著巨大的道德壓力,此刻再碰上周西芒失蹤,季蕓快要被堆積的壓力壓垮。這時候,季蕓的手機響了起來。
當她看到手機上顯示的名字,一下子沒忍住,在嚴立安的面前哭了起來。
“晴啊!!!”季蕓的哀嚎聲差點震聾蔣晴。
不過哭歸哭,在抽抽嗒嗒中,季蕓很快把事情交代清楚——周西芒的手機關機,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還不知道謝總失蹤的消息,至少在季蕓看來是這樣。
真是一波剛平,一波又起。
電話那端季蕓痛哭流涕,蔣晴安慰她冷靜下來。但剛說幾句,便看到謝云輝抬步向她走來,她沒有辦法,只好一五一十地說出周西芒失蹤的事實。
“失蹤?”謝云輝微怔,隨即拿起手機,想給周西芒打電話。
“周小姐關機了……”蔣晴嘴唇囁嚅。
誰也不知道周西芒這時候去了哪,也沒有人會把周西芒與謝云輝失蹤的事聯系在一起,季蕓得到的消息是大家為了周西芒隱瞞了這件事,且這幾天周西芒神色如常,她真以為周西芒一點都不知道謝云輝的消息,申蕾也未說出自己觀察出的一些事,只說自己放了周西芒ot,讓她提前下班。
聽完后,謝云輝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擔憂。
他很快做出了決定。
“蔣助理,幫我定一下今晚的機票。”
收到命令,蔣晴猶覺得不可思議:“今晚?”
“對,今晚。”謝云輝果斷地說,“還有你讓嚴立安他們……”他剛想給嚴立安下達任務,想起這幾天他和季蕓一直待在姚寧,于是改了口,“讓嚴立安他們把車停在姚寧的機場,我自己去。再幫他們訂回來的機票吧,讓他們回來好好休息兩天。”
吩咐了這些,謝云輝笑著朝徐瑞他們招了招手。
徐瑞和謝家兩個堂兄弟過去,聽了謝云輝的安排,全都呆了。
“謝總,您……”徐瑞遲疑著說,不能明白他的決定。
謝云輝聳聳肩:“我好不容易從危險中回來,要求休兩天假不過分吧?公司和董事長那邊,”他狡黠地眨眼,“再幫我頂兩天。”
“哥……”謝明撓撓頭,“你不去看奶奶和媽媽啊?”他以為,按照常理,謝云輝今晚應該回家去,讓祖母和謝母親眼看到安好的他。
“等過兩天去,”謝云輝笑著說,“反正我已經安全了,不是么?所以你也幫我勸慰她們,勸她們不必太擔心。”
謝云熠問道:“哥,你是有什么事?”
謝云輝不欲與他們說那么多,因此只是簡單地說:“有些私事。”
“但是謝總,”徐瑞說道,“媒體記者那邊還等著采訪您……”
“采訪我?”謝云輝先是一愣,然后擰起了兩道鋒利的劍眉,他并不喜歡接受采訪,也不喜歡宣傳自己,至少現階段他不喜歡受人關注。
但他很快想清楚發生了什么。
他看著依舊站在記者們面前做著演講的父親,想了想,說道:“這樣吧,徐瑞你讓公關部挑叁家正規的媒體,過兩天讓我再看看。”估計是避不開,畢竟這次的事情動靜太大,他也不想塑造高高在上冷漠冷酷的形象,于是打算從備選中選一家最合適的,來一次全面的采訪。
這時候,蔣晴已經在手機上完成了操作,插嘴道:“謝總,機票訂好了。”
謝云輝朝她點了點頭,準備離開,離開前,他對著那叁個摸不著頭腦的男人眨眨眼,輕聲道:“接下來這兩天,就拜托你們了。”
即使回到國內,他的時間依然緊迫。謝云輝找了一家在機場附近的五星級酒店,在那里的精品商店買了干凈全新的換洗衣物,在訂好的套房里沖了一個澡,本來還打算修理這幾天都沒時間打理的胡茬,不過看時間緊,只好作罷。
等出了房間,他全身上下煥然一新。這幾天他一直穿著深綠沖鋒衣,不曾更換,加上那圈胡茬,可謂風塵仆仆,不復從前風流之貌,不過因為長相英俊,因此也有流浪落魄之美。現在,那身滿是灰塵的沖鋒衣已經換下,他換上了一套純黑西裝與西裝褲,里頭是黑色的背心馬甲與白色襯衫,再看那圈胡茬,倒為他增添了幾分成熟男人的風韻。出門時,濃密烏黑的發絲間還沾著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