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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號聽到這個,點頭道:“是了,那個多湖的女人前些日子生孩子,先是抓了穩婆,結果穩婆說胎位不好,為了預防萬一,他們就開始抓大夫了。”
二十九號望著秦崢又道:“我是生了孩子后,有事必須回老家一趟,誰知道等我從老家回來,這里轉眼間竟然打起仗來了。沒辦法,我正好不幸運,被他們抓來了。”說到這里她又自顧自地道:“你也應該猜出來了,我和你一樣,是女扮男裝。”
秦崢確實也早已感覺到了。這二十九號雖然掩藏的一直很好,外人不會輕易識破,可是同為女人,秦崢自然會格外敏感地注意到這個二十九號與自己的共同之處,并從這小小的共同之處中猜出什么。
看二十九號的年紀,應該和自己相差無幾,這個年紀確實也該成親成娃了。
秦崢此時突然想起自己那個拜過堂的夫君衛衡,就那么成為亡城中的冤魂了。自己如今一個人孤身陷在這敵軍中,還不知道將來如何呢。
而二十九號說要尋找夫君和孩子,這茫茫人海,別說是很難找到,就是尋了消息,怕也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這二十九號此時卻想起自己的男人和孩子,頗為懷念地道:“我的男人他也和你一樣,很會做菜,做得很好吃,我想吃什么他就做什么。我家女兒也特別可人,又白又胖……”
若是平日,秦崢怕是早已皺眉走了,可是現在她卻想起營帳里那個女子溫柔的呵護聲,聽著二十九號的絮絮叨叨,于是便開始想著,當日母親在時,家里又是怎么樣的情景,是不是她也曾經用那么柔和慈愛的語調呵護過自己?
兩個人正在這里一個說一個聽著時,卻忽然聽到一陣吆喝聲和鼓聲,緊接著火頭夫去而復返,對著眾人吆喝道:“所有的人,馬上聚集到校場去!否則格殺勿論!”
于是這群被抓來的雜役們,一個個被驅趕著無精打采走向校場,去到那里,卻發現已經圍了許多的人,想來這里的大部分被抓來的雜役都已經來了這里。
秦崢看過去時,卻見校場正中央,正綁著一個人,卻不是別人,正是彭大。此時彭大灰頭土臉,身上染著血跡,頭上四散凌亂,很是狼狽。
目光移過去,卻見彭大身邊有一個渾身是血的小人兒,那面目早已被血染盡,依稀可以辨出是彭大的小兒子。這小兒子雖滿臉忐忑,但精神尚好,想來身上的血并不是他的。
而就在這父子二人前面,一個南蠻將軍模樣的男子鐵甲冷寒,面目陰森地騎馬立在那里,嗜血的眸子環視眾人,高聲道:“你們這群人好好看清楚了,誰敢逃跑,今日這對父子便是你們的下場!”
秦崢皺眉,來了這里這么許久,她隱約猜到這個將軍模樣的應該是近日兵敗歸來的高登,聽說此人生性殘暴,還不知道他會如何處置彭大。
彭大聞言卻是冷笑,錚錚地盯著面前的南蠻人,眼中冒火,口中還破口大罵道:“你們這群夠娘養的,要殺便殺就是!”
這南蠻將軍聞言,一把鋼刀拔出,陰笑一聲道:“你以為你要死,便讓你死?那豈不是太便宜你了!”說著時,卻見他一揮手,身邊有一個侍衛便上前,將繩子綁住了彭大的胳膊和腿,然后將繩子的另一頭綁在馬尾巴上打了一個結。
馬忽然被綁了尾巴,很是不舒服地胡亂踢著蹄子。
這南蠻將軍撫著馬鬃,笑道:“烈云,來,跑一圈!”
眾人聞言,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這被綁在馬身上牽著跑他們都是經歷過的,但是好歹他們可以用腿跑,雖然狼狽,可也能跑。這如今彭大被綁了手腳,那就是活活要托死他的啊。
果然,這南蠻將軍一拍馬屁股,這烈云馬揚起蹄子便跑了起來,可憐那彭大手腳被綁得死,腹部和腿部都活生生在地上摩擦,片刻功夫,地上便是血跡。
那彭大的兒子不過七八歲而已,此時見了這情景,慘烈大哭,竭力喊道:“放了我爹,求你們了,放了他!”一邊說著一邊要起身去追,卻被一旁的南蠻士兵死死按住。
彭大卻是一個有志氣的,瞪大雙眼,仰天嘶啞通痛喊:“兒子,不許求他們!今日死就死……”話剛說到這里,那南蠻將軍又給了馬兒一鞭子,馬兒吃痛越發奔騰起來,彭大睜大雙眼,張著嘴巴,目中呆滯,再也沒有發出什么聲音來。
地上的血跡越來越重,幾乎使人不忍去看,后來甚至有血肉掛擦在地上。
那繩子上綁的男子,已經不成人形了,所有的人都皺著眉頭,撇過頭去,不敢再看,臉上隱隱露出憤意,可是卻強自忍下,敢怒不敢言啊。
就在這時,忽然,大家聽到一陣馬蹄聲,眾人看過去時,卻是一個男子身著鐵甲,寒光凜冽地騎馬而來,身后跟著數個衛士。
眾人見了,忙讓開一條路,那男子勒住韁繩,停在校場上,神情難辨地望著校場中情景。
只見這男子面目如金,眉目深邃,高鼻如雕,右耳一點幽珠散發著鬼魅般的光澤。此時這男子玄甲戰袍,黑發微動,戰馬嘶鳴間,他巍然立于戰馬之上,恰如年畫上的戰神一般。若是往日見了此等氣概昂然的男子,怕總是要多看幾眼的,可是此時此刻,眾人卻連頭都不敢抬,只因這不是別人,卻正是南蠻北伐主帥,大將軍高璋。
高登見高璋來了,斜眉笑道:“你看我弄的這個,好玩嗎?”
高璋神情陰晴難測:“好玩?!?
高登笑指著旁邊的男孩,那男孩只呆呆盯著自己父親不成人形的尸首,低頭不發一言。高登得意地笑對高璋道:“這個就送給你了,如何?”
高璋面無表情,拔出腰際長劍,長劍鳴,寒氣逼人,仿佛亟待嗜血。
秦崢此時卻是認出來了,當日她在敦陽城門前帶著父親逃跑之時,那個立在城樓下令屠城的人,可不正是此人么。
原來,他就是高璋。
就是那個帶兵攻破敦陽城,下令屠城殘殺平民的高璋。
自己的父親便是死在他的箭下吧。
秦崢緊盯著戰馬上那人,眉毛輕輕蹙起。
而這時候的高璋,舉起長劍,輕輕策馬上前,于戰馬之上居高臨下俯視著地上那個臟污的小男孩,面無表情地道:“你總是要死的?!闭f完這話,大家只看到劍光一閃,長劍已經脫手而出,刺在了小男孩的心口。
小男孩原本瞪眼盯著那個不成形狀的父親的,此時忽然被利劍刺中,倒是也沒什么痛苦的神情,只是麻木地轉首,看了高璋一眼。那一眼,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安靜的不似一個即將死去的小孩童。
他的唇角緩緩流出血來,他艱難地轉首,最后看向自己的父親,然后慢慢地歪下去了。
他早已沾滿了血的頭顱倒在堅硬冰冷的泥土上,雙眸依然睜著,呆滯地望著這個冰冷的世間。
這校場上人數眾多,至少有兩千余人,可是此時此刻,校場上只有呼嘯而過的風聲,沒有一個人敢發出任何聲響,仿佛唯恐驚動了什么,招惹來殺身之禍。
高璋于獵獵風聲中,縱馬回首,環視四周眾人。他深邃冰冷的眸中暗光輕閃,卻越發映襯的那寒氣逼人,仿佛冰山壓下,讓人不敢直。他目光所到之處,眾人盡皆低首。
而高璋環視眾人的目光,停留在一處。
他策馬向那個方向而去,于是那個方向所在的眾人,都臉色瞬間失了血色,兩腿戰栗,幾乎不能站住。
可是最終,他停在了一處,目光也緊盯著處在人群中的那個人。
眾人用眼角望過去,高璋盯著的那個人,卻是秦崢。
處在他陰影籠罩下的眾人,幾乎不堪忍受高璋身上發出的凜冽殺氣,心慌腳顫,于是他們自動自發地,小心地挪步,為高璋讓開了一條路,同時也脫離了高璋的視線。
高璋盯著立在他馬首之下的秦崢,卻見這人面色蒼白,眉目疏淡,臉頰上一道淡淡的疤痕從左側鬢角一直貫穿到右側下巴。這人的眼雖然在望著他,卻是極為遙遠和漠然,仿佛自己不過是一點煙塵,根據不曾放在他心上。
高璋此時長劍已經不在手中,他拿起馬鞭,用馬桿抬起秦崢的下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