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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房太太——實際上在王磐和華蓉正式掌家以后,應該稱為三老太太了——這位四十來歲的婦人在女兒床邊坐下,握著王霏的手細細看了看她的氣色,溫聲說道:“都是一家姐妹,菁娘和苓娘來瞧你也是一片心意,那些個旁枝末節的,大家伙兒就都不必在意了。菁娘、苓娘說,可是如此?”
“老太太說得是。”兩姐妹應了聲,華苓忍不住暗笑了笑,三老太太也是疼女兒,給客人作主作的可順當了。
王霏露了露笑,垂頭道:“母親說得是。”
三老太太見王霏十分乖巧溫順,便拍了拍她的手,說道:“你們年輕孩兒就在一處說說話兒罷,我那頭還有些事,就叫林嬤嬤伴著你們罷。”
三老太太留下了一位矮胖身材、沉默寡言的嬤嬤站在角落里,很快離開了。
七娘這才在床邊坐下,握著王霏的手,蹙眉說:“霏姐是瘦了許多。身上可還好?”
“早已無大礙了。”王霏笑著搖頭說。“你們是才回金陵幾日罷?還記得來瞧我,我心里是很高興的。”
華苓看見王霏望了那老嬤嬤一眼,有些欲言又止,不由奇怪。三老太太看著如此愛護女兒,為什么像是在限制她的言行。
她也在床位坐下,笑道:“若是身上并無大礙了,霏姐平日就多些下床行走才好。多動幾步,就想多用飯了,再每日曬曬陽光,叫身上暖一暖,氣色就好起來了。我小時候就覺得霏姐姐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女郎,如今也還是呢。”
王霏當即伸手去拭淚,良久,哽咽道:“也就是你們……還記著我了,如今,如今外面人都是如何說我,我心里……心里明得很……”
華苓趕緊閉上了嘴,看著她的樣子都覺得心疼。
這在她的記憶里是何其美麗的一個女孩,當年眾星拱月,成年之后求娶的人家幾乎踏破相公府邸的門檻。如今也才二十出頭罷了,但卻如此消瘦,顴骨下陷,眼神發木,面色蒼白。
王家對外自然說是王霏的胎是意外保不住,小產了,但根本不必多想就能知道,王霏懷的寶寶,既然那是叛逃的奸賊諸清延的血脈,是王家根本不可能留下的。
蘇州諸氏闔族諸人,現在是押解進金陵來了,這幾日里就將由三司共審。不過在哪里審其實都一樣的,也只可能有一個結果:滿門抄斬。一個通敵賣國的家族,大丹朝野是不可能肯叫這一族系延續下去的。
——但是,晏河的判斷若是真的,這些年他們所見到的這個諸清延,就很可能只是一個在臉上動過手腳的冒牌貨,借以替代諸氏真正的嫡系長子而已。
若是如此,蘇州諸氏闔族這上千人,很可能就是無辜的,含冤受屈而死。
若事實當真如此,此人進入大丹時定然還十分年幼,他如何能保守住這樣的許多秘密,做下這許多事,愚弄了整個大丹,爾后還能施施然,帶著許多資源成功金蟬脫殼而去?誰支持的他?
這些內情大丹必須都弄明白,否則整個國度都得寢食難安啊。
王霏越哭越甚,七娘給她拭淚,安慰她道:“霏姐不要想這樣多。你是王家女,身份尊貴,誰敢多說一二?”
那林嬤嬤走上了兩步,帶著笑不軟不硬地勸說道:“霏娘子快快勿要如此了,這是客人來瞧你呢,很該高高興興的。”
王霏默默地拭盡了淚,沉默不語。那嬤嬤見她止了淚,又退回了墻邊站著。
王霏低聲問道:“你們可知……可知那邊地戰事如何了?”
七娘說:“這些小九比我清楚,小九來說。”
華苓整理了一下,說道:“十月三十日,遼城州失陷,新羅人圍城縱火,子民死傷過半。昨日里得到的訊息是十一月四日發回金陵的,說是新羅人棄了遼城州,往遼城東北向的哥勿州去了,我們大丹的兵馬緊追其后,必能將新羅人剩下的數千人馬盡剿。那段防線的長官是忠武將軍殷林力,殷將軍駐守鴨綠水近十年,想必對那周近的地形地貌非常熟悉。雖然前面他折了兩千五百人,又失了遼城州,但我想——”
華苓在心里嘆了口氣,覺得這話說得可真是違心:“但我想,忠武將軍麾下還有一萬多兵馬呢,是新羅兩倍之數,想來定是能反敗為勝的。”
其實華苓和大郎私下討論的時候,對忠武將軍的指揮能力是一點都不樂觀。看他先頭的新灘營地丟得如此利索,遼城州失陷得如此利索,實在是很難讓人對他保持信心。但這話自然不能大刺刺地與這一屋子的女性說。她也不敢在王霏跟前提諸清延,若是又引得王霏流淚不止,她就罪過了。
“是嗎……那就好……”王霏喃喃地說著,又笑了笑。過了一陣,她又開了口:“苓娘……你可知那……那……諸郎君——”
林嬤嬤飛快地走到了床邊來,肅聲說道:“霏娘子,老太太有吩咐,那些個無關人士,我們家是不理會的。”
華苓和七娘都嚇了一跳,王霏只是問一句話,這林嬤嬤怎么像被針戳了屁股似的蹦了過來。
王霏住了口,呆呆地出神,神情似笑似哭,不說話了。似是也忘了旁邊還有兩個客人。
華苓知道,她大概是受了許多刺激,大量陰暗不良的情緒堆積在心里,又根本沒有人好好給她排解,成了這樣子。身體狀況和情緒狀況都趨于崩潰,這樣的人怎能好起來?
這樣的時候,能給一個人最多安慰的自然是家人,但王霏的爹媽、王磷這些人,恐怕并不看重她,也許在心里已經是排斥她的。
做錯事的是諸清延,王霏本身有什么錯。人很容易有種心理,像一個女孩若是被強奸了,不明真相的人聽了,第一個反應多數是譴責強奸犯,但第二就會想,這個女孩是不是也有錯?比如穿得太清涼暴露,搔首弄姿,引人犯罪。
若是被證實了女孩有一丁點不妥當的舉動,有些人的關注焦點就會轉到這上面來了,指責女孩本身行為不當,甚至不再憐惜她,認為那是自作自受。
這真是可笑的事,野獸從羊群里捕食了一頭羊,其他幸存的羊不去拼死除掉野獸,反而縮在一邊,指責這頭羊當時不該站在羊群邊緣。
——實在太叫人心疼。
“七姐。”華苓輕輕朝七娘說。
七娘點點頭,拉住了王霏的手搖了搖,笑著纏著她說話。兩姐妹使盡渾身解數,才叫王霏開懷笑了一回。
終究是客人,華苓和七娘在王家待到晚食之前,也就向王家人告辭了。只是未成婚的小娘子,也沒有長輩送出來的道理,于是只是華蓉遣了兩名嬤嬤來送她們登車。
……
天色已經擦黑了,外面依然飄著絨絨的小雪。下雪的時候其實不怎么冷。華苓讓七娘先上馬車,在金瓶的幫忙下把厚狐貍皮斗篷的帽子戴了起來。
王磷的馬車剛好回了府,一下車就看見了謝家姐妹。他親自提了燈籠,走過來笑道:“七娘、九娘這就要回去了?倒是我趕得不巧,沒能招待一二。”
“三哥公事繁忙,我們姐妹怎好打擾。時候不早了,小九,登車罷,大哥在家中許是等得急了。”七娘從車里探出半個身子,淡淡地朝他點點頭,喚華苓上馬車。
“來了。”華苓打量了王磷兩眼。王磷如今是從八品律學博士,著青綠色的八品官服,看著很是氣宇軒昂,神情穩重,屬于少年的幼稚之氣已經慢慢散了。
王磷朝七娘道:“早前聽聞七娘與朱大的事是定了下來,恭喜了。”
“多謝王三哥。”七娘笑了笑,遂也道:“我知下月初便是三哥的大喜日子,只是我們家如今在江州,也不知能否回到金陵來吃三哥一杯喜酒,沾沾喜氣。若是趕不上,小妹也定然會給三哥預備一份厚禮為賀。”
七娘就是冷清的性子,再熱情的道喜話兒,到她嘴里出來都沒有多少熱乎勁兒。就是這樣不愛討好人。華苓聽得暗笑不已。
王磷朝七娘看了片刻,終究沒再說什么,將兩姐妹送到了大門口。
兩姐妹的心情都不太好,一路無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