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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苓揉了揉臉。她叫來碧浦,道:“去前院,問問看負責采購的陳執事在何處,令人告訴他,到一更后,不論是得到多少藥,都趕緊送過去,不要再拖延。再派個人去弼公府問一問,衛五郎到底是后日還是大后日出發?!?
知道事情急,碧浦趕緊去了。
……
晚食后謝丞公方才歸了家。家里各園子人都已經用了飯,早的都已經歇下了。傍晚時六七八九一道到前院探看鳳娘和柚娘,晚食是跟著兩位嫂嫂用的,倒是迎接了爹爹一回。
謝丞公在朝里工作一日,回到家已經十分疲累。不過今日有一樁事,還是不能拖到第二天的。他單獨叫了七娘到身邊,問她道:
“如今為父手上有兩門親事,欲要求娶菁娘。一是你長姐、長姐夫為你說的,是三品吏部尚書周家的嫡次子周仲元。周氏也是富庶大族,周家次子為人溫文,性情穩妥,算得少年英才。他如今年十七,再過一二年,入朝不難,年歲上與菁娘也是十分合適。又一,是輔公親來提的,是朱家下代的嫡長子朱兆新。朱兆新身份還略高些,還算上進,前程也確然更好些。但為父觀他品性粗莽,年紀也還略小。又時常奔波在外,未必為良配?!?
“往后嫁了周家子,菁娘也可長居富庶金陵。不過,朱家子也有好處,若是選了朱家子,菁娘往后便是當家太太,或可為宗婦,若是朱兆新爭氣些,叫菁娘成為下代輔公太太也未必不能。朱家子身份是更高些。菁娘心里可有想法?”
謝丞公淡淡道:“婚姻之事,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為父也不會全憑己見,不聽聽兒女想法。菁娘不必害羞扭捏,心中若有想法,只管說來?!?
七娘的臉騰地紅了,謝丞公說出來的選擇讓她一時有幾分荒謬之感,又覺有幾分無措。朱家為朱兆新求娶她?朱家怎么會為朱兆新選她?還是,這是朱兆新自己的想法?怎么說都好,朱兆新是朱家一代嫡長,嫡長的身份與別不同,至少,娶婦是最講究選居嫡長的女郎。
低頭想了一陣,她又抬起頭來,問謝丞公道:“爹爹,女兒心里不解。便是單論身份,女兒也并不以為,朱家愿為其嫡長子選女兒為媳。如此情形,即便是女兒嫁至朱家,日子也未必好過。”
謝丞公面上有極淡的笑意。便是只聽這一番話,就能知曉,七娘這個女兒心里是自有一桿稱。能衡量事情好壞,不僅看得見家世地位錢財,這就十分難得。他細細看了看七娘,微微笑了一笑,道:“此事是輔公親自來提,是朱家子所求。如今是他家求娶,不是我家求嫁。親事不急,為父不會就此應下,往后再看一看便是?!?
七娘的手緊緊地捏在一起,她如今心很亂。她是曾想嫁朱家子,但并未考慮過朱兆新。……不,其實還是考慮過的,她還是要承認這回事??桑词箷呵覓侀_朱兆新的為人不談,身份地位上,她是選誰家子弟都有可行,但就是朱兆新這種嫡長子并不太可行。
相比之下,朱三十三也許更適合她。這些日子她與朱三十三略有接觸,那位郎君的年歲與她很適合,身份也很適合,為人憨厚,也還未婚嫁。想來以后若是在一處過日子,至少也能得一個‘相敬如賓’。朱三十三也不是承重子,自由更多些。雖然相貌普通些,但七娘自己并不太介意這一點。
可是,朱家來人已經先提了朱兆新,她若是說出,她不愿選朱兆新,卻想要在朱家另行擇選,是不是顯得太自把自為?
見七娘垂著頭,不說話,謝丞公只當她是心里害羞。便道:“可以了,菁娘回去罷,人生大事自有為父作主。去與你姐姐妹妹們都說一句,速速回去歇息。甚晚了,即便是在家里,也不可到處亂走?!?
七娘心里一慌,抬起了頭來。
謝丞公擺了擺手,已經凝神翻閱桌案上堆放的公文去了。
七娘不敢再說話,也不知應說什么,只好靜靜地出了爹爹起居的屋子。
……
華苓幾個在瀾園庭院里等著七娘,見她表情有些茫然,似乎還有些失落,都是奇怪。華苓拉住七娘的手,道:“爹爹責備你了?”
“并不是?!逼吣飺u頭。
六娘說:“可是問你自個兒的想法。上回爹爹也是這樣喚我來,問了我的?!?
七娘猶豫地點了點頭。
八娘小聲驚呼:“這就要到七姐了!——等七姐定了人家,家里就剩我和四郎了!九娘已有了人家,那姐妹里豈不是就剩我一個!”
有八娘在其實還蠻開心的,華苓彎彎眼睛。她問道:“七姐,那爹爹說了甚?”
六只眼睛齊齊看著七娘,她一時也不知為何,想到要將爹爹與她說的那些話再拿出來說,臉就有些發燒。猶豫半晌,還是將爹爹告訴她的話都說了。一聽說朱家是朱兆新求娶七娘,華苓幾個是立刻就驚掉了下巴,七娘和朱大不是一直見面就吵,見面就吵,這是什么發展。
八娘倒是很羨慕,說:“其實朱大也不錯啊,好歹是一代嫡長子呢,聘禮肯定是很多的。日后努力些,說不定能當輔公,那七姐就是輔公夫人?!?
華苓嘆了口氣,說:“八姐是不曉得罷,四家近三代的家長,只有我們爹爹一個是嫡長?,F任弼公、輔公可都不是,將來朱大也未必能成為輔公。有這樣的念頭是很好的,但也要有心理準備,位置只有一個人能得到,其他的人也要過日子。”
而且,身為嫡長,自小就會擔負著家族給予的期望長大,若是以后不能登高位,也有可能就這么一蹶不振。華苓也還記得七娘與她說過的關于未來的想法,平心而論,若是七娘當真想以后離開中原,到更遠的世界去看看,身為承重子的妻子就不太可能。便是這想法,都會被斥為不穩重??纯慈A蓉吧,嫁了王磐之后,一家族的大小內務都在身上,生孩子更是占據許多時間,平日里是連個空閑都抽不出來。
七娘默默聽著,表情有些迷茫。
六娘看她就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便道:“自個兒若是沒成想,就交由爹爹決定罷。爹爹總是疼我們的,放寬心,日子不會錯的?!?
七娘只得點頭。
華苓覺得看這樣子,七娘對朱兆新并不是完全不看好的。爹爹事務繁忙,這時候就應該兄長出馬,去估摸清楚朱家的想法和朱兆新的人品。若是朱家真心來求,這樁親事還算很有可行性。往前這樣的事都是大郎去的,家里就是大郎最有份量,外面人也沒有幾個敢蒙騙與他。但如今大郎還身在江陵,也只好請二郎夫婦去了。
姐妹幾個說了一下,六娘立刻就去了尋同胞哥哥。二郎一口應了,只說這兩日就攜柚娘到朱家去坐坐,讓妹妹們都放寬心。
……
“都尉,丞公家送來一車成藥,還說,還有些在路上,最遲明早送到?!毙l旺到衛羿的營帳稟告?!傲恚侵懈飩鱽砹怂庅诺目谛?,藥叟說了,只待都尉啟程,他老人家就往南邊去。他老人家說了,金陵城并無甚可樂之處,還是南邊兒有趣些。等都尉差事辦完回金陵來,要娶妻了,他老人家自然就回來喝徒媳茶了?!?
已經是三更時分,夜深人靜,營地里有值守軍士在結隊巡邏,遠遠近近除了輕微的刀兵鎧甲碰撞聲、飛蟲鳴叫聲,并沒有更多的聲音。
“知道了。”主帳里依然燃著燈火,衛羿跟前的矮幾上攤開了一張寬大的大丹地圖。他眼神平靜地抬起頭,道:“既然藥送來了,令羅軍醫領著人去,點算分類入庫。”
“是,都尉?!毙l旺嬉皮笑臉地說:“都尉,謝九娘子待我們就是好啊,這時候還想著給我們備藥呢?!毕胂胄l旺又摸了摸頭,奇怪道:“說起來,也是奇了怪了,謝九娘子記著我們這些小卒子,怎地這回忘了給都尉準備些物件兒。往前哪一回過節都是都尉有,我們沒有,現下卻是我們有,都尉沒有,嘿嘿,嘿嘿。”
說完這話,衛旺就發現自己是作了大死,衛羿渾身颯颯地冒寒氣,眼神冰冷地盯了他一眼。衛羿的威勢太可怕,就像一頭盤踞在營帳中的遠古巨獸,兇口巨張,無聲咆哮。
這半年以來,在藥叟的調養下衛羿已經恢復了內力。不僅如此,因為在力量持續低迷的情勢下并不曾放棄修煉,幾年以來,衛羿在武藝上的領悟已經更上一層樓。如今他就好象一朝掙脫了牢籠桎梏的猛獸,威勢赫如山海,力量和技巧都趨近于完美。
衛旺連滾帶爬地往外跑,鬼哭狼嚎:“都尉,是我說錯了,謝九娘子給都尉預備的物件兒定是還未送到罷了,都尉饒命,屬下這就去催催,催催催?!?
衛羿盯著營帳門口,遮風簾子被風吹起,顯出外面深沉的黑夜。后日清晨拔營啟程。他的耐性是有限的。還有一日時間。若是謝九還是如此表面溫順、內里桀驁,他不會再放過她。
……
十七日清晨,華苓起了床,換了騎服,用了早食就到校場。諸課都停了,但是鍛煉身體依然是個好習慣。兄弟姐妹們只要是在家中,每日清晨都會到校場來習騎射的,這也是個交流感情的好時候。
年年鍛煉,日日鍛煉,家里人都很少生病,倒是二嫂柚娘身子略弱,懷孕以后時不時就要請良醫來一回。
加上鳳娘臨產日近,為了府里這兩位雙身子的金貴娘子,府里已經請最常來看診的張良醫住下了,又從外面重金請了三位熟手穩婆,還有給新生兒預備的幾個奶娘、侍婢等,都好吃好喝地養了起來。
華苓騎上白襪子,繞場跑了幾圈,勒了勒馬韁讓它慢下來,用手慢慢給它梳理鬃毛。白襪子已經是一匹壯年馬了,在丞公府里養得膘肥體壯,四蹄雪白,身軀如墨。這馬依然十分溫馴聽話,兩顆極大的眼珠烏溜溜的。
昨夜里她已經得了消息。明日清晨衛羿就會率隊啟程,應當不會再回金陵了。她派去的執事會在那里直待到他們拔營啟程,再回金陵來復命。她總歸是不可能半夜跑到那么遠的地方去送行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