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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爹——爹——!”
天色近晚,謝丞公身穿紫色的四鳳朝服方進后院的垂花門,一個小小的身影就從斜刺里沖了出來,腳步不穩,才跑了幾步就整個人撲到了地上。
謝丞公定睛一看,不是昨日才見過的小女兒九娘,還有誰?三四歲的小女孩兒撲在地上,早擦蹭得一張白嫩小臉臟兮兮的,許是摔得疼了,早放聲大哭了起來,豆大的淚珠兒潑灑,可憐之極。
“小九這是怎的了?你奶娘呢,怎地教你一個人跑出來了,要是走失了如何是好?”謝丞公親彎腰把小女兒扶起來,看她一身臟兮兮的竟然是無人照看的情況,語氣不由就嚴厲了幾分。
“嗚嗚……嗚哇……紅姨娘打辛嬤嬤……打小九……嗚哇……背上疼……爹爹不疼小九……不疼小九……爹爹——!……”華苓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哭聲簡直是震天動地的大。
謝丞公身后的大掌事謝貴也不由露出了幾分憐憫之色,就這么個丁點兒大的小孩兒,難為她能從榴園直摸到致遠堂前來,也不知在這里等了丞公多久。丞公府紅姨娘的名聲,滿府下人誰不知曉,苛待下人也不是一回兩回了,這回手伸的是不是也太長了些……
從小女兒的話里就得到了不少信息,謝丞公的臉色陰沉了許多,掏出個帕子給小女兒擦去滿臉狼藉,和聲哄道:“爹爹怎么會不疼小九,莫哭了,爹爹定會為小九主持公道。莫哭了,爹爹抱。”
☆、第7章 丞公發威
謝丞公把華苓抱起來,大步走進致遠堂,轉過影壁,早有下人輕悄去通知了牟氏,此刻牟氏已經領著一大群的丫鬟嬤嬤急急走了過來,遠遠就笑道:“老爺可是下朝了呢,一天辛苦。大寒小寒,還不快把廚下備好的冰鎮酸梅湯呈上來,最是解暑的。”
牟氏盯了一眼伏在謝丞公懷里抽噎的九娘,這才大驚小怪一般笑道:“小九這是怎么了,無端端怎地到這邊兒來了,還哭得這般凄慘?你們都是死的嗎,還不絞個巾子上來,為九娘子凈凈面,女孩兒家不好這樣沒形沒樣的。”小雪屈膝應一聲急急去了。
一對父母的前后問話,聽起來都是關心,細品下卻明顯有那么些兒不同。
謝丞公輕輕拍撫著抽噎不停的九娘,一雙利眸細細看著牟氏,慢慢問:“小九的奶娘被打了,此事你可知曉?”
牟氏愣了愣,笑道:“此事卻是不知。府中平平靜靜的,卻是誰敢打小娘子的奶娘?妾身也是太忙了,三郎和七娘調皮得跟什么似的,還有午后弼公衛家來了人呈帖子,說是過幾日衛家太太舉辦賞花宴,邀妾身把女兒們都帶去耍一日,妾身在吩咐為女兒們制新衣的事呢。”
“如此么……”牟氏提起一雙兒女,謝丞公的表情緩和了些,“別的事都不急。來人,搬兩張太師椅。謝貴,你領幾個人,去榴園將紅姨娘和她的嬤嬤丫鬟都宣來,看看小九的辛嬤嬤現在如何了,若是還走得動,就一并帶來,若是走不動了,就抬過來。”
謝貴急急領命去了,牟氏的表情立刻就不怎么好看,慢慢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看著謝丞公親手接過絞好的布巾,細細給九娘子擦臉。即使是兩夫妻第一個孩子,她的大女兒華蓉亦沒有享受過父親這樣的伺候,更不要說天生體弱的三郎和小七。
牟氏轉過臉去,抬起手輕輕扶了扶鬢邊的金菊點翠發簪,耳垂掛著的點翠墜子微微晃動,儀態雍容。
謝貴辦事是極得力的,一盞茶時間后,領著一群仆役把榴園的紅姨娘、車姨娘連帶所有仆婦都帶來了,幾個小娘子也跟著來了,面色都有些發白。
華苓緊緊揪著爹爹的朝服袖子,還在慣性抽噎著,一眼就看到了仆婦群里拼命往后躲的洪嬤嬤和范嬤嬤。她靜靜看了這兩人一眼,又掃過其他人,紅姨娘倒還是一身明艷的桃紅色襖裙,滿頭珠翠,容色嬌艷如花,四娘和八娘跟在生母身邊,一看到華苓就剜了她幾眼。
華苓就當沒有看見。邊上站著車姨娘和三娘子華芷,這兩母女都長得不太出挑,穿得也不出挑,本本分分地垂頭站在一邊。最后面是兩個老仆婦用竹擔架抬來了辛嬤嬤,受傷整整一日得不到妥善醫治,辛嬤嬤已經發起了燒,人都燒得迷糊,更不要說起來行走回話了。
紅姨娘一來就領著兩個女兒上前施禮,態度殷切:“老爺、太太,紅柳正在伺候四郎君用飯呢,怎的就將妾身喚來了——若是有事要交托予紅柳的,還請盡管吩咐,紅柳勢必盡心盡力的。”卻也是一副對正在發生的事一無所知的樣子。
謝丞公安坐椅上,臉色沉凝,慢慢打量紅姨娘,一時沒有說話。
四娘華苡已經八歲,相貌隨了紅姨娘,長得頗為出挑,一雙帶笑的桃花眼,下巴尖尖,身姿纖巧,是個小美人兒。已經開蒙的五個小娘子里就數她長得最好,又聰明伶俐會說話,甚至會作幾句詩了,芍園幾名女教授都是交口稱贊的,平日里謝丞公也很喜歡這個才氣橫溢的女兒。
四娘牽著八娘的手上前些,兩姐妹一起施禮,正是一對特別可人意兒的姐妹花:“見過爹爹。”八娘仗著自己年紀小,大著膽子走到謝丞公跟前,輕輕拉著他寬寬的袍袖求道:“爹爹為何發怒呢,是姨娘作了什么不好的事么,小八求爹爹饒了姨娘這一回吧,姨娘肯定也不是故意的。”
童聲軟語,世間哪個為人父母的能毫不動容。
華苓安靜地看著,小手揪緊了爹爹的另一邊袍袖。人生么,就像是一群賭客上了牌桌,莊家分了牌之后,她卻發現自己手上拿到的牌比其他人都差,出不了幾把就要被逼到絕路上。
有人就會說,你都這樣了,再掙扎又有什么意思,不如早早投降,做出個好姿態來,或許大贏家還會給你一碗飯吃。
她抿得發白的唇邊露出一抹極淺極淺、冰涼冰涼的笑意。
謝華苓又怎么會這樣做呢,謝華苓更喜歡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即使拼盡所有,即使魚死網破。
謝丞公揮揮手,讓兩個女兒站到一邊。他目視紅姨娘,問的卻是華苓:“小九,你來說,誰打了你的奶娘?”
紅姨娘臉上的笑一僵,心底已經恨不得將華苓千刀萬剮。往日里這個小賤種在她面前就跟見了貓的老鼠一樣,縮著脖頸半句話都不敢多說,這回居然學會了先認錯服軟,回頭就鉆了空子到丞公面前來哭!誰給這小蹄子的膽子?
華苓直接一指紅姨娘,干干脆脆道:“紅姨娘讓洪嬤嬤和范嬤嬤打的。紅姨娘說,‘辛嬤嬤,九娘子今天說的話是你教的?倒是我紅柳看漏了眼!好一個辛嬤嬤啊,好一個賤蹄子,居然敢在我紅柳的眼皮子底下撬墻角,我今天不給你一個好看,還當我紅柳紅姨娘浪得虛名!’”
“紅姨娘還說,‘從我的榴園出去的人,怎能不知道我紅姨娘的規矩?看看你們對面的車姨娘和三娘,從來在我面前半句廢話都不敢說,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我是紅姨娘,我的四娘、八娘和四郎,在這里,什么都該是頭一份兒。辛嬤嬤、九娘子,我勸你們還是安安分分的好,安安分分的,日子還有得過,要是不聽話呢,太太修園子也還得幾個月,我怕你們到時候呀,就住不上新園子了。’”
小女孩兒的嗓子清清脆脆的,連篇將曾經聽到的話復述出來,幾乎一字不差。小小地喘口氣,華苓看謝丞公,一雙汪在清水里的琉璃眼滿滿的,全是恨意:“爹爹,小九是不是沒人要的小賤種,賤蹄子?誰也不疼,誰也不愛,為什么要把小九生出來呢?小九背上疼,那洪嬤嬤將小九扔在地上。”
華苓說一個字,謝丞公的臉色就黑一分。
賤蹄子,賤種?
他親親的小女兒,就算不是從嫡妻肚子里出來的,身上流著的也是他的血脈,這是他的府邸,是他兒女的家,他的兒女,合該是這府中最尊貴的人,現在卻百般受下人磋磨,合著當他早死了呢?
紅姨娘早撲通麻利地跪倒在地,膝行上前哭喊道:“老爺太太冤枉啊!九娘子你這是說的什么,我紅柳昨兒晚上可是見都沒有見過你和你的奶娘,怎會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九娘子,我紅柳和你無怨無仇,你不要無端白是抵賴于我。老爺,太太,我身邊仆婦們都是清清楚楚的,我紅柳日日守著三個孩兒過活,規行矩步,連眼角都沒有看過九娘子的西廂一眼。也不知那辛嬤嬤平日里都作些什么,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才被打成這樣,這是為主人肇禍啊。”
紅姨娘的仆婦們撲通撲通地都在她身后跪倒了一片,連連應聲磕頭,為紅姨娘作證。四娘拉著八娘也立刻跪了下來,小臉嚇得雪白,父親的神情是她們從沒見過的可怕。
牟氏用繡了精致海棠花的帕子拭了拭眼角,不著痕跡看了眼謝丞公的臉色,沒有說話。丞公脾氣寬和,在家中極少發怒,但少有的幾次發怒,無不是將令他不悅的人事務連根拔起。在朝堂上久居高位的人,又怎會沒有些雷霆手段。這件事與她無關,牟氏沒有想過要開口。而且紅柳那賤人說的什么?她的四娘、八娘和四郎該是這里頭一份兒的?真真是作死!
紅姨娘的作態把華苓氣得喘不過氣,指著她大聲罵:“你說謊,你說謊!”
紅姨娘垂下臉拭淚,楚楚可憐地凝望著謝丞公:“老爺,賤妾真的沒有作過這樣的事,老爺,賤妾是無辜的,賤妾怎會說出那樣的話來……”
“你才說謊!你不許罵我姨娘!你個賤蹄子!”八娘子眼看著生母被逼得哭了,可憐兮兮的,跟個炮仗被點著了似的,從地上彈起來就要沖著九娘撓。
華苓嚇得臉色慘白,往父親懷里一躲,眼淚吧嗒叭嗒又下來了。
“這是作什么!”謝丞公忽然一聲雷霆厲喝,一院子的人都嚇得跪倒在地,瑟瑟發抖。八娘小臉煞白,身子發僵,卻連哭都不敢哭出來,已經被嚇壞了。
謝丞公拍拍華苓的頭,和聲道:“小九不用怕,今日爹爹教你御下之道。謝貴。”
“聽候丞公吩咐。”大掌事謝貴恭謹地在謝丞公身側彎下腰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