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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交回兵權(quán)的那一天,她的夫君新納了一房美妾,名叫浣錦。
浣錦是她夫君一直都最喜歡的那種類型,走起路來娉婷裊裊,深諳各路美妙琴曲。
浣錦本是官家出身,連坐待罪入了奴籍,做了官妓,風(fēng)月場上摸爬滾打多年,有了好幾條自己的路子。江婉儀的夫君見她琴音繞梁,就贖身出來抬做了妾。
不過浣錦以名門千金的道理標(biāo)榜自己,同認(rèn)為做妾是委屈至極的事情。
她不覺得自己的出身經(jīng)歷有什么太大問題,只想著憑借自己的貌美如花和蕙質(zhì)蘭心,若不在有生之年爬到主母的位置上,就枉自人間走了一趟。
想扶正的妾室有千千萬,可有她這般手段的卻寥寥無幾。
江婉儀在對待兵卒時素來嚴(yán)厲冷情,卻是對后院的妾室們有求必應(yīng),她覺得自己常年在外,靠著這些姑娘才幫她做到了妻子的責(zé)任,于是她待她們都很好。
可惜這世間不乏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等你掏心掏肺掏到最后,卻反身狠狠咬你一口血肉的人,從來都是比比皆有。
☆、第11章 平沙垠(二)
一年以后,有個叫做琴柔的妾室即將臨盆,不知道為什么像江婉儀夫君這樣往返花叢的人,居然一直沒有孩子。
江婉儀從管事娘子手里接過庶務(wù),預(yù)備給府里添丁。
我在玄元鏡中看到這個叫做琴柔的妾室時,卻驚了一跳……記得前幾日晚做噩夢的時候,我夢到了這位妾室的臉,還有一個尚未足月的嬰兒。
嬰兒和長了這張臉的婦人都在房內(nèi)被活活燒死,聲聲哀嚎如斯。
而今再來看琴柔侍妾的神智,卻驚訝的發(fā)現(xiàn)這個嬰兒并不是江婉儀她夫君的種,而是和一個侍衛(wèi)春風(fēng)幾度的結(jié)晶。
她將那侍衛(wèi)奉若夫君,不過可惜,幫浣錦將她鎖進房里燒死的——也正是這嬰兒的父親。
只因浣錦可以給那男人八十兩紋銀。
可是即便如此,浣錦就把她關(guān)在房內(nèi)活活燒死,僅僅是為了抹黑江婉儀,也委實讓人嘆一聲姑娘真夠狠。
江婉儀的夫君像很多世家貴公子那樣,在國都郢城賦的是閑職。
新認(rèn)識的友人同他說了個景致極為怡人的山清水秀之處,只是來回需要整整一個月,這位貴公子想了想,就應(yīng)下了。
然而等他回來的時候,剛進城就聽聞江婉儀以通敵罪被捉拿起來下了獄。
他急急打聽妻子的下落,卻被告知江婉儀在下獄前就遞了同他的和離書,早已被國君準(zhǔn)過了。
這位世家出身的風(fēng)流貴公子,沒往城里行幾步,就在大街上被他的管家攔下了馬車。
管家悲慟地哭著對他說道,府上的琴柔侍妾抱著早產(chǎn)的兒子被前夫人江婉儀燒死在了房間里。
圍觀的眾人立刻指指點點。
他們說,這個喪盡天良的女鎮(zhèn)國公,白瞎了鎮(zhèn)國公府的好名聲,不僅自己生不出孩子,還害死了妾室,更天打雷劈的是,通敵賣國的罪證鑿鑿。
人們似乎總是對好名在外的人更為嚴(yán)厲,一朝發(fā)現(xiàn)污點,從前種種皆為浮云。
覺得此人欺騙了大眾的感情,是個不折不扣的敗類,害的大家白白仰慕他許多年。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其實江婉儀的心里,并不滿意這個夫君。
她肖想過一條頂天立地的好男兒,上得戰(zhàn)場,入得書房,然后傾盡一生,只愛護疼寵她一個。
可是她年少時有一次照了鏡子,再將自己和別的少女比過之后,便也沒有起過這個念頭。
而此時她的這位已經(jīng)和離了的貴族夫君,卻從馬車中飛奔出來,一腳踹翻了管家。
他將沿街有關(guān)江婉儀通敵的罪證公文,一條條全部撕掉,直撕到那貴公子專門用來彈琴烹茶的雙手都被生生扯出了道道血痕。
然后他轉(zhuǎn)身,對著一眾看熱鬧的人群站的高大筆直,直到那些人都靜下了音,他才開口說道:“我就是這女鎮(zhèn)國公的夫君,她沒有加害侍妾,也不可能通敵賣國,她是這世間最好的妻子。”
她是這世間最好的妻子。
這句話被這位郢城的貴公子刻意加重了語氣,時節(jié)仲春,郢城內(nèi)連片若云的木槿花,伴著因風(fēng)而起的柳絮落了一地。
玄元鏡斷在了這里,因為接下來的事,就發(fā)生在現(xiàn)在。
站在我左右兩邊的是土使和火使,我第一次來人界捉死魂,大長老不是很放心,就派了他們兩個跟著。
我扶著桌子站起來,收好鏡子以后對他們說道:“走吧,我們?nèi)コ两獓螵z。”
沉姜國大獄,草編軟席,素布遮簾,窗柵欄處照入微弱月光,洋洋灑灑落在蒙著灰垢的五尺方桌上。
顯然新任國君還是念了幾分舊情的,這個牢房,完全算得上是大獄里的天字第一號。
可是再好的牢房它也是牢房,再念了舊情也是要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浣錦侍妾僅僅起了個推波助瀾的作用,新君上位,容不得朝堂上有名望高他大半的人,更加不恥這人還是個女人。
國君手下頗有些手無縛雞之力,但很會鼓噪的文人,寫的通牒簡單易懂,卻是陳綱列條,詳盡至極。
江婉儀在這些通牒里,成了為掙軍功,通敵賣國不擇手段的毒婦。
江婉儀坐在地上,我從房頂掀開瓦片看她,她牢房左鐵欄邊那一間里無人,右鐵欄處有個熟睡打鼾的老漢。
我見過她舉兵大獲全勝時的意氣風(fēng)發(fā),見過她攻城屢敗屢戰(zhàn)時的堅韌不拔,見過她行軍打仗風(fēng)餐露宿卻無畏于風(fēng)吹雨打。
卻從來沒有見過她現(xiàn)在這樣,盤坐地上不見意動,一雙眉眼毫無喜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