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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郢城貴女因為風流公子寫了首帶花月二字的小詩,就豆蔻情懷一展而開,彈著箏曲長相思陷入綿綿情愫的時候,江婉儀在軍營里和鐵血漢子們用大缸拼酒,喝完一缸砸一缸,砸完一缸開一缸,讓我握著玄元鏡的手抖了幾抖。
沉姜國朝堂開放,女子可以為官,但官位一般不高。
那一日,江鎮國公領著已經被封為禁衛統領的女兒第一天來保和殿上朝的時候,還是引起了一定規模的騷動。
下朝后,九軍侍郎路過江婉儀,嗤笑一聲嘲諷道:“長得壯又怎樣,撐死了也不過是個女人,湊什么熱鬧。”
其實九軍侍郎和江婉儀,在朝堂上可以算是一路人,因為他們的年少上位,靠的都是拼爹。
區別只在于江婉儀除了爹以外,還有一身過得硬的好本領,而九軍侍郎除了爹以外,就只有娘了。
聽到九軍侍郎的話以后,江婉儀冷冷地轉身過來,冷冷地看著他。
九軍侍郎雖然有點害怕,但還是一挺腰板,睜大雙眼回視她。
江婉儀臂膀上的腱子肉劍拔弩張,她沒有說一句話,直接動手撂翻了他。
沉姜國的賽馬場里,滑國進貢了幾匹千里駿馬,只是其中最為出挑的那匹性子卻是十分剛烈,任誰都不能騎在它身上。
年邁的國君將花白的眉頭皺了起來,隨后內侍高聲喊道,馴服此馬者,重重有賞。
江婉儀便于此時一舉跨上那匹馬,動作熟練快如疾電,在基本等于不要命地拽上馬毛之后,駿馬馱著她消失在賽馬場不遠處的樹林里。
國君并沒有等候多久,就看到江婉儀跨著那匹乖得像兔子一樣的駿馬回來了,于是君心大悅,賞賜入典,這便是她在沉姜國第一次出名。
然后,她的人生來了一塊墊腳石。
那匹駿馬在上貢前,就被滑國的人下了慢性的毒,早晚一天要暴斃。
于是某日江婉儀騎著那匹馬在校兵場狂奔著射箭的時候,馬突然毫無征兆倒地而死。
江婉儀被瞬時甩出幾丈遠,生生摔斷了一條腿。
那時老鎮國公已經去世,鎮國公不想自己唯一的孩子竟成了跛子,一雙鐵拳握得死緊,許久也沒有松開。
江婉儀醒來,她爹坐在床前給了她一把拐杖,她爹身后是跟著她練兵的兩個副將,此時都有些難過悲傷。
江婉儀只看了一眼那把拐杖,接過來撇成兩段便扔在了床上。她指著房間內高掛在上的漆金匾額,將那四個字,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忠君報國。”她如是說。
然后她扶著床沿就走下了地,一瘸一拐地轉了一圈以后,對她爹平靜地說道:“人生為棋我為卒,縱使步履蹣跚行動艱難,斷不會后退一步。”
兩個副將虎目都有了淚光,她爹扶著她的肩膀,良久,說不出一句話來鼓勵她。
三個月后,江婉儀重新出現在校場上,跑步上馬射箭閱兵,比正常人還要正常。
她落馬時摔出的一大灘血還在白石板上沒有消盡,她本人卻又如此煥發生機。
這便是她第二次出名,連國君聽聞都嘖嘖稱奇。
而我卻從玄元鏡里看到,每一個夜晚,她都順著墻根行走到滿頭大汗,大夫給她裹的傷口,夜間都被她全部撕掉,她下手極狠,仿佛對待的不是自己的腿。
她有時疼得會哭,那個剎那,我才想起她其實也是個女孩子。
她是個女孩子,可有多少人早已不記得這一點。
畢慶國朝貢了十年,忍不住窩囊又一舉發兵。
江婉儀作為大軍副將,扛著軍旗揮師北上,臨行前,鎮國公將世代相傳的玉墜掛上她的脖子,雙目微紅地夸她是個好孩子。
戰場上黃沙漫天,殺聲哀鳴傳遍四野。
數不清的將領士卒揮血拼殺,運籌帷幄馳騁疆場,馬革裹尸拋荒棄野。
而后血薦軒轅的犧牲,魂歸關西的壯烈,持刀向前仰天長嘯的決絕,都伴著紛繁蹋破塵土的鐵軍馬蹄,一一塵埃落定。
沉姜國,又贏了。
這次的仗,江婉儀率領三百人的輕騎兵暗夜突襲,佯裝后有支援,將畢慶的三千精銳部隊全部引到了懸崖的斷壁,斷壁處早已潑好了桐油,而后她揮令放了火箭,敵國三千精銳全軍覆沒。
江婉儀和剩余的兩百多個部下回營時,軍師站在她的馬前不語,而后當著所有士卒的面,向她行了大禮。
那一年,她才十七。
邊境的尋常人家又在爐灶里升起炊煙,來往的商旅隊伍中響起平和的駝鈴,染血的土地干透至寧靜。
舊傷又負新傷的江婉儀終于得以班師回朝,沉姜國的國君親自站在殿外迎接凱旋之師。
江婉儀這一次,是真正的揚名。
她又陸陸續續南征北戰了十年,直到國君去世,新君上位。
彼時江婉儀已經承襲了鎮國公的爵位,新的國君召她到殿中談話。
她的臉飽經風吹日曬的滄桑,和新任國君那養尊處優的細皮嫩肉比起來,簡直不能算做同齡人。
江婉儀于五年前奉旨被賜了婚,因為怕耽誤上戰場,她一直沒有要孩子。
江婉儀的夫君是個楚館秦樓里眠花宿柳的風流貴族郎,在家中納了好幾個美妾,還花錢買了個翰林院典吏。
但江婉儀對這個卻不怎么在意,作為一個在戰場上慣看了生死的人,她覺得這些都是無所謂的細枝末節。
新任國君委婉地希望她交出兵權,在近衛營里當練兵頭,即便尸位素餐也必須得一個閑職。
江婉儀沒有異議,只要光風霽月海晏河清,她就心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