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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海棠認識江夙生的時候, 還不到二十歲,他也不叫江夙生, 而是六叔新帶回來的小馬仔, 叫陳深。
“這是我們修會的大小姐。”六叔摸著她的頭,對那個臉生的英俊男子介紹她。
這個人生得劍眉星目,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理著小板寸, 小麥色的臉孔精神奕奕,氣息干干凈凈的。
“大小姐好, 我是陳深。”連和她握手的姿勢都那么紳士, 輕輕一碰就分開。
說著不知哪里口音的容城話, 一點都不損他的風儀。
杜海棠的臉一下就紅了, 有些不知所措的擺手, “不、沒……我叫杜海棠, 海棠花的海棠。”
他笑了一下,眼尾微微彎上去,年輕的臉孔還有些青澀, 又已經有了成熟的輪廓。
那是八十年代末, 作為一個大小姐, 父親杜明不叫她參與幫會里的事, 將她嚴嚴實實的保護起來, 聽說是因為母親的緣故。
母親生她時是因為受到對家派來的人驚嚇, 繼而早產, 又遇上難產,生下她沒幾天便大出血去世了,因此杜明格外寶貝這個活下來就很不容易的女兒, 奉若掌珠, 不愿叫她沾染一絲一毫的黑暗。
他慶幸那個女人還給他留下了一點念想,于是叫她慶慶,取名做海棠,是那個女人最喜歡的花。
于是杜海棠平日里沒什么事可做,閑散度日,學些琴棋書畫打發時間的東西,幸好還能看電視。
那時候的電視,好看的都是從港臺引進的,她愛看《上海灘》,就學著馮程程的模樣打扮,容城冬天有時候下雪,她就撐著傘在外面走來走去。
也看《射雕英雄傳》和《霍元甲》這些武俠劇,還有很多瓊瑤劇,養就一腔風花雪月的少女情懷。
靖哥哥是極好的,霍大俠也好,楊過要是沒斷手也可以考慮考慮……
她曾經和杜明說過:“我要找一個天下第一好的男人!要疼我,愛我,聽我話,會逗我笑,跟我玩的那種!啊,還要長得好看!”
杜海棠不知道陳深能不能達到這個標準,但……她現在就對他很感興趣啊!
標準什么的,是她訂的,當然她也可以改啊!
“爸爸,爸爸。”送走六叔和陳深,她迫不及待的去書房找杜明,“剛才六叔帶來的那個人,是要跟著六叔做事么?”
杜明點點頭,“是啊,廠里缺人嘛,他找了個新保安。”
改革開放以后,國家經濟發展得很快,這幾年修會也是有工廠的,名下還有個小公司,只是杜海棠不知道具體是做什么的。
她不關心,因為凡事都有爸爸頂著嘛。
“那、能不能……把他放在離、離公司近一點的廠里啊?”她扭著手指跟杜明商量,大大的杏眼里閃著期待的光。
杜明愣了一下,笑容溫和的問:“慶慶,你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啊?”
“哎呀,爸爸~”她聞言立刻膩歪過去,晃著她的胳膊,“您之前不是說我一個人出門會不安全么?讓他給我當保鏢好不好,他長得好看,帶出去可有面子啦。”
“……我就知道你要出幺蛾子。”杜明無語的沉默片刻,搖搖頭,嘆了口氣,“可是不行啊。”
“工廠的事向來都是你六叔管的,我不好干涉他的決定,你要長得好看的保鏢,你五叔家的小二就不錯,他畢竟是新來的,底細還沒摸清,不安全。”
杜海棠一聽這話,立刻甩開了他的手,哼哼著道:“你就會說不安全不安全,他看起來又不像壞人,還是六叔帶回來的,你不信他,還能不信六叔?”
“你就是不想做而已!我去找六叔說去!”
她說完跺跺腳,一擰身就跑了,杜明看著她的背影,搖搖頭笑笑,也沒當回事。
小孩子么,貪新鮮,過兩天見個比他更好看的,就會忘了今天說過的話了。
六叔不住杜家這邊,而是住在廠子里,杜海棠印象里,他是個頂奇怪的人。
她以前是有個六嬸的,但是六叔對她不好,嫌棄她不夠漂亮,也不會說話,帶出去會丟面子,所以總讓她在家待著。
后來六嬸就跑了,不知道是過不下去了,還是怎么樣,總之是跟著同鄉的一個男人跑了。
杜海棠還記得五六歲的時候,有天半夜三叔帶著幾個馬仔開車出門,沒多久又回來,氣急敗壞的。
那幾天家里亂得很,幾個叔叔都擠在家里開會,說什么肯定給老六把那臭婆娘抓回來弄死了也不放過之類的話,六叔一徑沉默,過了好久才說:“算了吧,女人什么時候沒有,不缺這一個。”
當事人都不追究了,別人也就不好繼續插手,只說要給六叔找個更好的婆娘。
她偷偷問杜明:“我要有新六嬸了嗎?”
杜明摸摸她的頭,把她抱在膝蓋上,慈愛的問她:“那慶慶想不想有新六嬸呢?”
“嗯……不太想,原來的六嬸對我可好。”她想了想,搖頭老實應道,她沒有媽媽,幾位嬸嬸就像她的親媽一樣,都寵著她。
“但她對你六叔不好。”杜明點頭嗯了聲,又拍拍她的頭,“好啦,你小孩子家,不要想這些事。”
只是她等啊等,也沒等到新六嬸來,一直沒有。六叔搬到了廠子去住,從那以后就一個人了。
杜海棠為了陳深,特地去找六叔,說不要打發他去山里頭,她還想帶他出去漲面子呢。
六叔沒多疑她怎么突然想到這遭,而是道:“哎,那真是巧了,他還真會功夫,我叫他來耍幾招給你看。”
“好啊!”聞言杜海棠的眼睛一亮,立刻應了聲,在桌邊坐下了。
滿心疑惑的陳深進來之后第一眼,就是美麗的少女托著腮笑盈盈看過來的臉,燙得卷曲的劉海覆在額前,烏黑的頭發綁成兩根麻花辮,白底碎花連衣裙及膝,細致勻稱的小腿下是白色的小皮鞋。
她笑得天真爛漫,明亮的眸子里盛滿了星星一樣,溫柔多情。
仿佛一片黑色里唯一的一抹白。
陳深心里一頓,忽然有些不敢再看她,連忙收回眼,恭敬地對六叔道:“老板,您找我?”
“別緊張,沒什么事,就是大小姐聽說你會武術,想看你打幾套拳。”六叔笑呵呵的應道。
陳深這才知道叫他來是做什么,于是又扭過臉,對著杜海棠,“那就請大小姐移步到院子里稍等片刻,我換身衣服就來。”
說話時他垂著眼,不與杜海棠接觸。
杜海棠看出他有些緊張,笑嘻嘻的應道:“好呀,你不要緊張嘛,我又不吃人。”
陳深沒說話,抿著唇,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對六叔說了聲,就出去了。
出門時聽到最后一句話是:“慶慶,你餓不餓,六叔叫人給你準備點心啊?”
那可能是她的小名,他后來才知道,是慶祝的慶。
院子雖不大,但讓陳深表演兩套拳法是綽綽有余的,他換了一身穿舊了的黑色短袖武打服,精壯的小臂肌肉線條優美,小麥色皮膚在日光下像鍍了一層光,散發著力量的美感。
雖然只穿著舊布鞋,可他跺腳時的動靜好像能把地都震幾下,動作行云流水,是力與美的結合。
汗珠從他額頭向兩邊臉頰滑落,在下巴上掛著,晃幾下,就啪的往下掉,掉進塵土里,無聲無息。
杜海棠的眼睛一直在放光,她抓著六叔的胳膊晃啊晃,“六叔六叔,我改主意了,您把他給我吧!”
“陳深,你跟我走吧!?”
聲音又脆又亮,像夏天拿玻璃瓶裝的冰鎮啤酒不小心碰到另外一支時那樣,叮叮當當的聲音,清亮得很。
聽見她這話,陳深最后一個動作差點沒收住,險些一個踉蹌摔個狗啃屎。
哦喲喲,這大小姐怎么回事,一來就要人跟她走,讓人怪不好意思的:)
而且……他目光微閃,為難的看向老板。
六叔哭笑不得,“這是我才找來的人,還沒調教過呢,不懂規矩。”
頓了頓,又道:“這樣吧,等人培訓好了咱們再說怎么樣?或者平時你出門有需要的時候,我派他過去給你拎包?”
杜海棠一聽就知道六叔這是不肯放人了,忍不住一噘嘴,有些不情愿,“……那行吧,不過六叔,可說好了,不許扔到山里頭去啊,不然風吹日曬,該長殘了。”
說來說去還是看上了那張臉,六叔更加無奈了,絮叨著說她:“你小心看臉看出事來,老話說得好,漂亮的東西都是危險滴!”
“哎呀,知道知道。”她不耐煩的揮揮手,從門口的樓梯上跑下來,站在陳深面前,歪著頭,好奇的打量他。
還摸著下巴,一臉沉吟思索的表情。
陳深被她看得緊張,又不敢動,大氣都不敢出,繃著臉,生怕這位大小姐又說出什么驚世駭俗的話來。
可是杜海棠眼珠子一轉,有些可惜的拍拍他肩膀,“你再忍忍哈,到時候本小姐帶你出去吃香喝辣的。”
說完又戳了一下他的胸肌,哇哦,這肌肉……
杜海棠笑瞇瞇的看他一眼,又擰身走開,留下陳深整個人跟傻了似的在那兒,內心不住的咆哮,后來的人管這種感覺叫做仿佛有一萬匹草泥馬呼嘯而過。
杜海棠沒有在這邊久留,她的司機很快就過來告訴她杜明催她回家了。
直到她走,陳深才聽六叔說:“本來打算讓你去守倉庫的,不過既然大小姐看中你了,那就算了罷,你就……”
他頓了頓,讓人叫了個工頭進來,給他安排工作,“就去一號樓吧,那邊還缺個打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