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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六月的梅雨時節, 還未出梅,常有連綿的陰雨光臨這座城。窗外的氣壓也低, 吹進來的風濕潤悶熱, 撲在皮膚上有種煩人的黏膩。
屋子緊緊關著窗戶,除濕機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空調也呼呼的吹著涼風。
何秋水覺得坐得有些不舒服, 又換個姿勢, 盤起腿坐在沙發上,照舊托著腮, 嘆了口氣。
嚴星河低頭看一眼她不自覺翹起來的腳拇指, 白白凈凈, 秀秀氣氣的, 雪白圓潤。
他的目光有些流連, 語氣卻很平靜, “到底什么故事,你跟我細講講?”
何秋水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秀氣的眉頭蹙起來, 沉吟半晌才開口:“其實……張老師不是一開始就不想結婚的……”
怎么突然就說到了這里?嚴星河有些驚訝, 張從真他是百度過的, 網上的消息都很簡單, 無非說她醉心于舞蹈, 不愿意生孩子, 索性不結婚。
要知道生育對一個舞蹈演員來說, 可能意味著她要靠增肥孕育胎兒,身體的變形對舞蹈演員來講是致命的——要不然為什么楊藝看見何秋水的視頻,第一句就是嫌她胖。
“我以為她是因為……”他忍不住開口, 有幾分錯愕的望著何秋水。
“你還沒聽我說呢!”何秋水放下一邊手, 毫不見外的拍了他一下,不輕不重的。
嚴星河眼睛微微一彎,順理成章的抓了一下她的手掌,柔軟溫暖,帶著一股淡淡的花果香,“好,我聽你說。”
何秋水被他握了一下手,愣了愣,隨即連忙把手縮回來,臉騰一下就紅了,目光游弋著別開臉,又忍不住回頭看他一眼,露出嗔怪的表情來。
“你……”嚴星河被她瞪得心尖一顫,剛要說話,就聽見她清清嗓子,“張老師年輕的時候有個男朋友,姓趙,是個官宦人家子弟……”
似乎是為了打破尷尬,她說得有些著急,邊說邊往另一邊挪了挪,與嚴星河之間的距離頓時便拉開了。
嚴星河看著已經躲到沙發另一頭的小姑娘,眉峰微微一動,又恢復平靜,“也是容城人士?”
其實沙發并不大,何秋水再怎么躲,和他也不過隔了比一臂略寬些的距離罷了,她甚至還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手液的味道。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其他,總之她很清楚的辨認出了一附院用的那款洗手液的味道——瓶子是粉紅色的,說是花香,其實有些沖鼻。
“……啊?是。”聽見嚴星河的問題,她猛地回過神來,忙點點頭,“那個時候距今也有三十多年了罷。”
張從真已經年過五旬,所有的故事都要從很久遠的歲月里找出來,那是何秋水無法辨清真偽的過去,“我聽老師說過,她跟趙先生是在一次宴會上認識的,那時候趙先生還是容城的市長……”
年輕有為的官員新近喪偶,遇到了正值人生最美年華的舞蹈家,恍然間看到人生第二個春天猝不及防的來臨。
他為她身上的優雅和古典氣息傾倒,她亦為他的儒雅風趣折服,彼此迅速墜入愛河。
如果故事像電視里演的那樣,最終他們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就好了,可惜,“趙先生的媽媽嫌棄老師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她爸爸媽媽只是小縣城的老師而已,而且她還是個跳舞的,于是不同意趙先生娶她,趙先生還有個四歲大的女兒,又怕老師當后媽會對小孩不好……”
張從真的婚事拖了下來,一天拖一天,滿以為堅持下去終究會有好結果的,結果有一天,她發現自己懷孕了,“那個時候她才二十三歲,當時對未婚先孕這種事是很……瞧不起的……”
她嚇壞了,同趙先生商量該怎么辦,趙先生到底精于人情世故,想到了要用這件事脅迫母親,讓張從真進門。
“老太太說了,既然懷孕了就生下來,如果是男孩兒就結婚。”倒沒說如果生的是女孩兒怎么辦。
張從真一直練習跳舞,體重控制得很嚴格,身體情況對胎兒并不是特別有利,加上擔驚受怕,幾次出現了流產先兆,在醫生的指導下才勉強保住胎兒,怕她再受勞累,趙先生想早點登記的打算暫時擱淺。
“好死不死,真的生了個女兒。”何秋水說到這里,長長的嘆了口氣,“老天爺都不長眼的。”
得知生了女兒,老太太頓時就不同意這門婚事了,強要趕張從真走,讓趙先生另娶名門貴女,“她還趁趙先生不在時找上門去,搶了孩子要送去鄉下給別人,老師拖著虛弱的身子從床上滾下來,跑出去把孩子搶回來,從此以后再也不提結婚的事。”
張從真死了心,知道自己就算嫁進趙家也沒好日子過,更何況是真的后娘難為,“趙先生的女兒知道他有了女朋友,于是哭鬧著不同意,還說老師欺負她,其實根本沒有,老師怕死她了,真是胡說八道!”
何秋水氣鼓鼓的,重重哼了聲,嚴星河看著她,笑著嗯了聲,“是很沒道理。”
張從真的父母知道女兒未婚生女,覺得很丟臉,在老家放話出來跟她斷絕了關系,還是她的恩師王老先生的夫人實在不忍心,天天來看她,幫她一起照顧孩子。
“老師給師姐……我叫她師姐罷,習慣了……”何秋水抿抿唇,“老師給師姐取名叫顏如玉,對外說是老家親戚的孩子,不要了,她抱來養,戶口是趙先生辦的,他畢竟是……”
她沒再繼續說下去,嚴星河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趙先生當時在容城官場呼風喚雨,辦個戶口封下消息想來不難做到。
“師姐一天天大了,遺傳了老師的舞蹈基因,跳舞特別好,比我好多了。”何秋水神色很認真的強調,“真的,她要是能活下來,肯定比老師成就還大。”
張從真欣喜于女兒的天賦,開始悉心教導她漢唐舞,帶她去參賽,一時間業內驚為天人,她逐漸嶄露頭角,隱隱有了未來舞蹈大家的模樣。
何秋水十四歲時憑借《蒹葭》中青澀純真的懷春少女形象引起張從真的注意,但真正讓張從真下定決心要接近她的,是顏如玉的一句話:“我覺得她是我想成為的那種人。”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身份敏感,在外面甚至不太敢叫媽媽,也沒有爸爸,對趙先生她從來都只叫叔叔,她聰慧絕倫,又敏感孤清,她將自己放在人群之外,冷冷的看著一切。
可是何秋水不同,她沒了媽媽,可是有寵愛她的父兄,她活潑開朗,像一道炙熱的陽光,連表現思慕他人的少女情態都是熱烈大膽的,喜悅多過害羞。
從此何秋水便成了顏如玉最好的朋友,她們相差了三歲,何秋水總是跟著她,姐姐姐姐的叫,她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歡聲笑語,有說不完的話,夜里還要抵足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