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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有點認生,一刻不離地黏著阿檀,就象一條搖搖擺擺的小尾巴。
這個廚房可大了,比她家的幾個房間加起來都大,又高又寬敞,那個大水缸比她的人都高,她好奇地張望著,東看看、西看看,看到長青,害羞地捂著臉,躲到阿檀的身后去了。
軟軟的女孩兒總是惹人憐愛的,長青笑了起來,有些感慨:“真沒想到,你連孩子都這么大了,我當初還以為你會跟了二爺……”
“長青哥,你幫我看著念念。”阿檀打斷了長青的話,“她是個淘氣孩子,別讓她搗亂?!?
“好嘞?!遍L青應了一聲,樂呵呵地過來,把念念抱到邊上去了,“好孩子,你娘在給二爺做吃食呢,這是了不得的大事,你可不能鬧她?!?
櫻桃煎起鍋后用海棠模子壓制成小花餅,紅潤晶瑩,放在純銀的五方食盤中,上面再點綴幾朵白色小杏花,果子和花的香氣淡淡的,飄浮在空氣里,春天的味道甜蜜而柔軟。
長青有些感慨,笑道:“你做的東西,聞著味道就是不一樣,你走了沒多久,二爺也出去了,三年時間,這里冷冷清清的沒個煙火氣,二爺命人把這小廚房都封起來了,誰也不許動里面一樣東西,就昨天你們要回來前,才傳了口信,叫人趕緊收拾起來,我看,你若不在,二爺吃飯都不香的?!?
阿檀聞言怔了怔,低聲道:“我哪有那么大的分量,二爺如今惱我呢,長青哥你別拿我打趣?!?
長青來了精神,左右看看無人,壓低了嗓門:“要我說,我到現在還不信,阿檀你往日看著柔柔弱弱的,居然能做出那么大膽的事情,你都不知道,你走的時候,二爺差點沒氣死,把他的劍都折斷了,我們私底下都在猜,哪天你若被二爺逮回來,二爺會怎么處置你,嘖嘖,猜不出啊。”
世人皆說,大將軍只愛他的劍,不愛女人。連他的劍都折斷了?這得發多大的火啊。
阿檀想象了一下那情形,不由打了個激靈,苦著臉道:“你別說了,我膽子小,經不起嚇?!?
她被嚇了一下,很有幾分心虛,不敢上去,把那盤櫻桃煎遞給長青:“你替我端上去吧,二爺現在橫豎看我不順眼,我不去他面前討嫌了。”
長青把櫻桃煎端了上去,但不過一會兒工夫,又原樣端了回來,道:“來了個女客,尊貴得很,不讓我等男仆上前伺候,二爺叫你過去奉茶,你一道把這點心送上去吧?!?
阿檀只好接了過來,順口問了一句:“什么女客,這般尊貴?!?
“云都公主?!?
阿檀手抖了一下,差點把盤子扔出去,她躊躇了一下,訕訕地道:“二爺常說我笨手笨腳的,這樣尊貴的客人,我怕是伺候不周到,不若換個人過去?”
“二爺特別吩咐的,一定叫你過去?!遍L青急著道,“哎呦,你別磨蹭,快去吧,二爺的脾氣你知道的,別叫他等。”
沒奈何,阿檀只好沏了一壺雀舌芽,合著櫻桃煎一起奉了上去。
到了觀山庭的待客花廳,但見兩列宮人垂手斂袖,安靜地立在階下,另有太監持著拂塵候在門外,形態恭敬。
云都公主與秦玄策位于上首,分賓主位,相對而坐。
幾年未見,云都公主也仍是舊時模樣,明眸丹唇,瑰姿艷逸,著云錦羅衫、佩赤金花冠、煙霞披帛以飾,八寶瓔珞為綴,如同牡丹一般雍容華美。
而另一側的秦玄策,氣質威嚴,英俊得近乎逼人,容華高貴,正襟危坐,有山岳巍峨之勢。
望過去好生般配,一對神仙璧人。
阿檀低了頭,端著銀方盤上去,輕聲道:“請公主殿下用茶,請二爺用茶。”
云都公主看到阿檀,呆住了,她方才還巧笑倩兮,此刻笑容僵在了嘴角,連表情都無法控制,抽搐了一下。
秦玄策北征三年,她等了三年,原以為那個卑賤的婢子走了,只要她愿意等下去,總有一天,她能等到秦玄策的顧憐。
但是,昨日秦玄策回京,魏王在城門外瞥見那車中女子半面,當即和云都公主說了此事,那時候,云都公主就覺得情形有些不對。
今日一早,她登門拜訪,明著說是恭賀大將軍凱旋歸來,實則是試探秦玄策的口風,畢竟,她已經等了夠久,這其中有多苦,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
及至見了面,她又有些情怯。
比之三年前,他似乎一樣、又似乎不一樣,如同一柄劍,反復淬煉,鋒芒銳利,光華灼灼,令人不敢逼視。
藏著掖著也壓不住心思,只要看他一眼,她就覺得心在怦怦地跳,早先想好的話一時都忘了,說不太出口。
而秦玄策一如從前,冷漠而倨傲,見云都公主來,便命下人奉茶,除之外,不過寒暄兩句,再無多言。
等到奉茶的丫鬟上來,只一個照面,云都公主便恍然大悟。
皎皎艷婢,風情更甚當年。
原來,他終究把她找了回來。
云都公主只覺得一盆涼水當頭潑了過來,把她澆了個透心涼,她平生尊貴又驕傲,從來沒有這般小心曲意地討好一個人,到頭來,卻是一廂情愿的笑話罷了。
她臉色煞白,連脂粉都遮蓋不住頹廢,她艱難地轉過臉,看了秦玄策一眼。
秦玄策疏離而客氣,略一抬手:“略備薄茶,不成敬意,公主請?!?
一瞬間,云都公主幾乎想要抓起茶杯砸到阿檀身上。
但是,她不能。
哪怕她是公主,大將軍面前也容不得如此,更何況,如今她已經比年少時內斂了太多,城府在胸,不再輕易任性。
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緊了,指甲死死地掐住了手心,引起尖銳的疼痛,由此來壓制住心中的情緒,勉強笑道:“此婢子,頗眼熟,似當年舊人。”
秦玄策略一頷首,淡淡地道:“她雖懶怠,吾用慣舊人,不欲改?!?
寥寥幾個字,已經道明了意思,他特意叫了阿檀出來,就是要斷了云都公主的念頭。
云都公主沉默了良久,輕輕咳了幾聲,終于還是調整了神態,似乎把這事拋開了,她慢慢地伸出手,接過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而后放下,直直地望著秦玄策,目光溫柔而坦蕩:“三日后,我外祖家設鯉魚宴,眾人仰慕大將軍風采,欲請大將軍赴宴,不知大將軍可得空?”
兄長李敬安蟄伏多年,好不容易重獲圣寵,復了親王之位,但他的謀劃遠遠不止于此,杜貴妃再三交代,要拉攏大將軍,云都公主有再多的憤恨都只能忍著,還須得宛轉示好。
秦玄策本欲回絕,但嘴唇一動,云都公主又叫了一聲:“大將軍?!?
她緊張地拽著手里的帕子,眼中滿是哀求之意,低低地道:“當日千秋宴上,父皇曾當諸臣面,開金口,為大將軍指婚,如今滿城皆知……”
阿檀奉了茶,本來沉默地侍立在一旁,聽得此言,手卻不自覺地顫了一下,銀盤發出一聲清脆的“叮當”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