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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落在崔明堂的身上,身邊的隨從舉著傘,急急跟上前:“大公子、大公子,您小心,要淋到雨了。”
崔家的兩個小廝剛想去扶阿檀,崔明堂已經(jīng)走到近前, 蹲下身, 搶先伸出手去:“小娘子, 怎么是你?快快起來。”
他的聲音里透著擔(dān)憂和焦慮,但依舊是平穩(wěn)的、安定的,他并不敢直接碰觸阿檀的肌膚,而是隔著衣裳,托住她的手臂。
雖然崔明堂是書生文士,但年輕男人的力氣依舊是很大的,輕易地將阿檀拉了起來。
阿檀的頭發(fā)凌亂地沾在臉上,衣裳滿是泥濘,濕答答地往下淌,整個人看過去呆呆傻傻的,就像小鳥在泥巴里打了個滾,可憐又狼狽。
崔明堂看得不忍,心里好似被針刺了一下,居然有些疼,他微微地彎腰,溫和地道:“小娘子如何這般形態(tài),莫不是迷路了,我送你回去可好?”
阿檀回過神來,驚恐萬分,瘋狂搖頭:“不,不要送我回去,我、我……”
她的聲音一下變低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我是從秦府跑出來,不要抓我回去,我不能回去。”她說著,膝蓋一彎,就想跪下,“公子大恩大德,救救我吧,求您了。”
崔明堂立即伸手扶住,不讓她跪下:“不必如此。”
一時情急,忘了避嫌,他觸及了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飛快地縮了回來。
“崔公子……”阿檀叫了一聲,細微而哀婉,她抬起臉望著他,天上的雨落下,彌漫在她的眼眸里,是清霜白露、秋水瀲滟。
崔明堂素來端方持正,生平未做一絲越禮之舉,但這一刻,他宛如被妖魅所蠱惑一般,被不假思索地道,“上車,跟我走。”
“啊……是,多謝公子憐憫。”阿檀再不料他應(yīng)允得如此爽快,先是一怔,復(fù)又一喜,含著淚,急急上了崔家的馬車。
崔明堂跟著上去,而后又掀起車簾,對長隨吩咐道:“我先回去,你另外雇輛馬車,把張大夫請到家里去給老爺診病,好生招呼,不可怠慢。”
崔則本為南安節(jié)度使,因操辦兒子的婚事而留在京城,怎奈不慣這邊的氣候,近日天氣轉(zhuǎn)寒,他的風(fēng)濕腿疾發(fā)作,疼痛不能行走,連今日宮中的千秋宴都無法參加。
崔明堂事父至孝,得知濟春堂的張老大夫醫(yī)術(shù)精湛,尤擅風(fēng)濕之疾,便親自過來求診,卻不料在醫(yī)館門前撞見阿檀,又顧及不上那頭了。
“是。”長隨不敢有違,垂手應(yīng)下了。
崔家的車夫調(diào)轉(zhuǎn)方向回去。
車里只有兩個人,阿檀和崔明堂。
崔明堂正襟危坐,神色端正,一絲不茍。
阿檀有些局促,雖然車廂又寬又大,但她盡量縮在角落里、縮成小小的一團。骯臟的泥水從裙角慢慢地滴落,把華貴的羊毛地毯洇濕漉了一片灰色的痕跡,她更加窘迫了,連頭都不敢抬起。
下一刻,一件男人的衣袍被遞到阿檀的眼前。
“唐突小娘子了,若不嫌棄,先把這個披上吧,免得著了風(fēng)寒。”崔明堂的語氣溫雅有禮。
阿檀猶豫了一下,可是,身上濕濕的,確實有些涼,很不舒服,如今她這情形,若是著涼就糟糕了,故而,她還是低低地道了謝,接過來,把那件男人的袍子裹到了身上。
這是第二次穿他的衣裳了,他是個儒雅的男人,衣料上帶著一種很淡很淡的墨香,如今在雨水中變得潮濕,仿佛水墨氤氳,縈繞鼻尖。
阿檀臉上發(fā)燙。
若是那個小心眼的人知道了,必定要生氣的,她一時無端端心虛起來,但是,這種情緒只是一閃而過,她旋即又理直氣壯起來,那個人無情無義,她已經(jīng)打定主意,日后與他毫不相干了,何必糾結(jié)他呢?
這么想著,阿檀的心里卻仿佛被挖掉了一大塊,空蕩蕩的沒有著落,她忍不住又落下淚來。
崔明堂有些不安:“小娘子剛才摔疼了嗎?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給你找個大夫看看?”
“不,沒有,不礙事。”阿檀怯生生地抬起眼睛,偷偷地看了崔明堂一眼,囁嚅著道,“此番勞煩公子出手相救,實在感激,公子……可要詢問我因何緣故出逃在外?”
崔明堂想了一下:“小娘子愿意說嗎?”
阿檀使勁搖頭。
“那我便不問。”崔明堂微微地笑了一下,“只不過,還須冒昧請教,該如何稱呼小娘子?”
是了,他應(yīng)該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我姓蘇,小字阿檀。”阿檀紅著臉,低若蚊聲地回道。
“原來是蘇娘子。”崔明堂拱了拱手,神色磊落清正,“崔某讀過圣賢書,見弱者困于危難之中,怎可不顧?蘇娘子既離開秦府,必然有你的難處,崔某雖非權(quán)貴之人,亦將盡力護你周全,你暫且歇下來,再從長計議,不必多慮。”
阿檀今日不知道已經(jīng)道過幾次謝了,但實在又說不出別的話來,只能喃喃地又道了一句:“多謝公子。”
馬車輕微地搖晃著,車上懸著一只小小的金鈴,發(fā)出玲瓏金玉之聲,輕輕的。風(fēng)在車外,雨水落下來,像是蟲子在啃食著樹葉,沙沙的,安靜又細碎。崔明堂端坐在那里,溫和地望著她,他的眼睛清澈而明亮。
車廂里,隔絕了風(fēng)雨,安靜而溫暖。
阿檀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落在手背上,越來越濕,她先是無聲地啜泣著,但不知怎的,越哭越傷心,后來捂住了嘴,渾身顫抖,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
每一次呼吸都覺得有刀子在胸口攪動,疼得快要裂開了。
阿檀喜歡玄策,很喜歡,很喜歡……
可是,以后再也不喜歡了。
她哭得厲害,捂著嘴,只有一點“嚶嚶嚶”的聲音,像一只淋了雨的小鳥,縮在那里,蔫巴巴,哭得一塌糊涂。
崔明堂筆直地坐著,保持著守禮的距離,用擔(dān)憂而溫柔的目光看著阿檀,他什么話都沒有說。
過了很久、很久,馬車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停了下來。
阿檀還在抽抽搭搭的。
崔明堂輕輕地咳了一聲:“到了,蘇娘子還請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