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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檀隨口胡謅把秦玄策哄住了,但是,在去哪里、買什么的問題上,她又犯了難,皺著眉頭思索了許久。
女人家的物件,無非衣裳、首飾、脂粉什么的,阿檀想了想,決定去買點脂粉,橫豎那玩意和衣裳首飾什么比起來,不算值錢,可以應付一下。
但是,若要問去哪里買,阿檀就茫然了,無辜地看著秦玄策。
秦玄策無奈,一臉嚴肅地叫了隨行的玄甲軍衛兵來問,豈料幾十個人都是粗漢子,完全不懂風花雪月,齊刷刷地搖頭給大將軍看。
后來還是車夫老錢解了圍:“西市的韋曲橫街有家喚作‘永遇樂’的香粉鋪子是極好的,我聽管事娘子說過,我們府里老夫人和三夫人日常用的,都是那家買的?!?
于是,一行人就驅車轉向西市。
西市橫豎幾條街道,寬有百步,長不知幾許,兩側有綢緞莊、典當行、酒肆、米鋪、醫藥堂等等等等,招牌林立,伙計們站在門口大聲吆喝,另外各色攤販推著小車來往,煞是熱鬧。
老錢說得不錯,那家叫做“永遇樂”的香粉鋪子大約確實是長安城中最好的,世家貴女們多有光顧,因為阿檀下了馬車,才到門口,就遇到了老熟人。
她在長安城的熟人實在不多,只有那么一個。
武安侯府的大姑娘傅錦琳正從鋪子里出來,每次見她,她都妝扮得十分明艷,今日穿著織錦緙絲綴珍珠罩衫,下面配一條瑞草云紋如意裙,簪了赤金鸞鳥花樹步搖,綴著白玉佩環,走路搖曳輕響,通身高貴氣息。
旁邊跟著的一個年輕男子,容顏俊朗,氣質清華,雙目顧盼有神輝,是個難得的美男子,顯然傅錦琳也是滿意,她和他正說著話,少女的臉龐上笑意盈盈,如花嬌艷。
照舊是大群仆婦丫鬟簇擁著傅錦琳,幫她捧著許多個錦盒,看來在這家鋪子收獲頗多。
傅錦琳一抬眼,看見了迎面而來的秦玄策、還有跟在后面的阿檀,真真冤家路窄,她停下了腳步,似笑非笑地道:“怎么在這地方偶遇秦世兄?真是稀罕。”
倒是旁邊的崔明堂十分客氣,拱手致意:“大將軍有禮了。”
秦玄策被困涼州時,傅成晏不計前嫌、率軍馳援,消息傳到晉國公府,秦夫人當時就備下厚禮,求了皇后娘娘出面說合,到武安侯府千恩萬謝,給足了傅家面子,還當著傅錦琳的面,把秦玄策痛罵了一頓,直說自家兒子沒有福氣,把傅老夫人哄得心滿意足,兩家于是言歸于好,再不提前事。
但傅錦琳小女兒心思,見了秦玄策還是覺得心中別扭,說起話來不免帶著一股酸味。
秦玄策感念傅成晏的恩義,難得露出了一點溫和的笑意,對傅錦琳頷首:“傅大姑娘安好,聽母親提起,你和崔公子佳期將近,恭喜了。”
他在外人日常總是繃著一張臉,冷冰冰的,如今笑了一下,明朗如烈日,灼灼耀眼。
傅錦琳心里刺了一下,情不自禁拉了崔明堂一把。
崔明堂不明所以,低下頭,溫聲問道:“怎么了,琳娘?”
幸而還有這個表兄,他出身高貴,樣貌人品皆是出眾,殿試頭甲狀元,高宣帝賞識他的才氣,又為示施恩于江東世家,破格授予他大理寺丞之職,是年輕一輩中的頭一份。
傅錦琳這么想著,不著痕跡地向崔明堂靠近了一些,一臉親昵又依賴的神情,柔聲道:“大表哥,傅秦兩家原是世交,我們兩個成親之日,可得一并邀請秦家伯母和世兄過來?!?
崔家管教嚴格,崔明堂自幼就養成了四平八穩的性子,為人溫雅和氣,從來不爭不搶,父親命他迎娶表妹,他也同意了,沒有什么歡喜、也沒有什么不歡喜,這是他作為崔氏嗣子的責任。
如今表妹這么說,崔明堂當然要點頭:“那是自然,還請大將軍屆時務必賞臉?!?
兩相寒暄了兩句,崔明堂就帶傅錦琳走了。
臨走的時候,經過阿檀身邊,崔明堂停了一下腳步。他是端方君子,心中對這個小娘子念念不忘,但及至見了面,又什么都不能說,連多余的目光都不能有,只是輕輕點頭,全了禮儀,僅此而已。
阿檀一直低著頭,默不作聲,待崔傅二人走遠了,她卻回頭,眼巴巴地張望著,久久不動。
秦玄策不悅了,戳了戳阿檀的腦袋,“哼”了一聲:“看什么?又遇到你那位好心的公子了,真是巧啊,要不要追上去問問人家姓名住所什么的?”
隔壁大約是個醬料鋪子,打翻了醋壇,酸味沖天。
第44章
阿檀摸了摸腦袋, 搖了搖頭,她又被戳了一下,這回卻沒什么著惱,而是輕聲細氣地道:“沒有, 我只是看一看而已, 他們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多般配的一對神仙眷侶, 實在叫人羨慕?!?
秦玄策嘴唇動了動,面對這個話題, 突然覺得說什么都不對味道, 他沉默了下來。
好在阿檀并不是個小心眼的, 她不糾纏這個,很快微笑了起來, 又露出了嘴角邊甜甜的小酒窩,好似天真又快活的神態:“好了,我們快點進去瞧瞧我的脂粉吧。”
永遇樂的生意好,往來皆為達官顯貴人家的女眷, 門口還有伙計迎來送往,十分機靈,適才聽得傅錦琳和崔明堂稱呼“秦世兄”、“大將軍”等語,立即猜出了秦玄策的身份,慌忙進去稟明了掌柜。
掌柜聞訊,急急親自迎了出來,恭請秦玄策上座, 命伙計將店中最好的貨品捧了出來, 逐一介紹。
“大人和小娘子先看看妝粉。這是細粟米、桂花、琥珀研磨制成的‘迎蝶粉’, 色澤微黃,最貼膚色;這是紫茉莉花粉裝在玉簪花棒中,兌了迦南香,曰‘玉簪粉’,香氣最足;這個是紫藤花汁摻入珍珠粉,合成一色‘紫粉’,紫色比方才那個‘玉簪粉’略淺一些;還有這邊的‘桃花粉’和‘玉□□’,分為水紅色和白色,小娘子喜歡哪一種?”
噼里啪啦的一通話,阿檀人都暈了,聽了前頭的,忘了后頭的,只好眨巴著眼睛看著掌柜,表示很好、都很好。
掌柜對自家的貨品十分得意,又換了一波上來。
“若不然,再看看這邊的胭脂。這一款用玫瑰花制的,有赤金粉末摻在里面,閃閃發亮,十分奪目;若不想太過招搖,可以用這款,薔薇花膏加了珍珠粉;這邊還有桃花、鳳仙、芍藥、海棠諸味胭脂,譬如這款,加了小細片銀箔,是專用在眼睛上,涂抹起來那真真是明眸善睞,十分動人?!?
琳瑯滿目,一水兒幾十個匣子,大大小小各不相同,上面鑲嵌著鈿螺銀片等裝飾,花里胡哨的,在阿檀面前擺開,阿檀看了又看,覺得眼睛都花了,小聲道:“這么多個種類,有什么不一樣嗎?我看不出來?!?
掌柜十分內行,一樣一樣指給阿檀看:“顏色不同哪,銀朱、梅染、桃紅、妃色、石榴、朱丹、絳紫,你看看,這么多顏色,每一樣都是好的,小娘子要是涂上這胭脂水粉……”
這些話他平時本來說得順口,但阿檀那張臉,委實已是絕美,所謂“著粉則太白, 施朱則太赤”,增無可增,他不由語塞了一下,終究不能違心說“更添顏色”,只好臨時改口,訕笑道:“天天看著也新鮮不是?!?
秦玄策十分認同掌柜的話,頷首道:“不錯,你是個貪玩的,不如多買幾樣,每天在臉上涂涂抹抹,變點顏色玩?!?
“不用、不用?!卑⑻催B忙擺手,“一兩件就好,買那許多,要花不少銀子呢,大可不必?!?
掌柜笑瞇瞇的:“不貴,每樣價錢多在七八兩銀子,最高的不過十五六兩,這邊的妝粉和胭脂統共不到三百兩,怎么說貴呢?”
三百兩!阿檀嚇了一跳,按原先陶嬤嬤說的,秦府的丫鬟要贖身,須得一百兩銀子,也就是說,這些胭脂水粉,值三個她。
原來最不值錢的就是她自個兒。阿檀心酸了:“我嫌貴,不買了?!?
掌柜擦了擦汗,陪著笑臉道:“大人明鑒,別的不說,單這幾樣,里面可是實打實用了黃金、白銀、珍珠、琥珀等物,更兼添了龍涎、迦南、蘇合等種種香料,小人開店這許多年,一直是憑良心做事,絕無虛假,京城里的夫人姑娘們都是知道的,就剛剛,新科狀元崔公子過來,為他未過門的夫人挑選了許多,以備婚禮之用,可見我們的東西確是好的。”
秦玄策果斷地道:“好了,不用選,各色都來一樣,全部包起來,送到晉國公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