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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樹梢頭,鳥雀輕啼一兩聲,隔著墻,梵聲若有若無,隨風起伏。
阿檀在菩薩面前喃喃地念著,她的聲音又輕又細,比枝頭的鳥啼更加嬌柔,聽不太清楚,只見她拜了又拜,虔誠而專注。
差不多三柱香要燒盡了,阿檀才起身,回頭望著秦玄策,羞澀地笑了笑:“我已經在菩薩面前求了許多遍了,菩薩一定記得住我的心愿,待悟因大師替我念了經文,必然是靈驗的。”
秦玄策招手叫她過來,掬起她的長發,粗手粗腳地盤起來,拿了簪子給她插回去,一團亂糟糟的,他自己卻覺得很滿意,一遍為她盤發,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你許了什么愿,嘮嘮叨叨地說了半天,菩薩都要聽得厭煩了。”
阿檀仰起臉,陽光從佛堂外落進來,她望著秦玄策的時候,眼睛里帶著光:“二爺常年戎馬征伐,我此生別無它愿,只求菩薩保佑,二爺一生平安無虞,僅此而已,這么簡單的話,菩薩怎么會厭煩呢。”
秦玄策覺得身體有些熱了起來,他習慣地揉了揉她的頭發:“此生別無它愿,只這一個心愿?”
“嗯。”阿檀用力點了點頭。
“肯定還有一個心愿,你忘了。”秦玄策提示她。
阿檀努力想了一下:“對了,還要求菩薩保佑我母親安康百歲。”
“還有呢?”
“還有?求菩薩保佑我們母女早日團聚。”
“還有。”
“還有?呃……叫二爺多付我些工錢,讓我多攢些銀子,這個,上回已經求過了。”阿檀實在想不出來了,吞吞吐吐地道。
秦玄策有些不悅:“為何不求菩薩保佑我們兩個長相廝守?這么要緊的事情你都不記得?”
阿檀吃了一驚,急急擺手:“這個使不得,我不求這個。”
秦玄策危險地瞇起眼:“為何?”
他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阿檀怯生生地退后了一步。
因為大將軍終究要娶妻成家,而她,不過是個奴婢而已,說什么長相廝守,豈不可笑?阿檀低下了頭,囁嚅道:“這是妄念,我并不曾有這樣的心愿。”
佛前的檀香燒到盡頭,青煙升上半空,倏地被一陣風打散了,杳裊如云霧。
秦玄策沉默了半晌,轉身就走,一句話也不說。
阿檀怔了一下,撩起裙子,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二爺,您等等我。”
秦玄策的腿長,步子大,走得很急,阿檀小碎步地跑著,幾乎追不上,這么一前一后的到了前殿。
前殿人多,有一眾僧人與拜佛的世家權貴,在他們眼里看過去,就是秦玄策冷漠不屑,而那妖嬈婢子在后面討好追逐。
就有旁觀的閑人、譬如南安王妃之流,竊竊私語:“看那邊,佛門圣地前,竟有人如此輕浮,委實不成體統。”
阿檀聽了,又羞又急,心里一慌,扭了一下腳,差點跌倒,不由“哎呦”了一聲。
秦玄策馬上停住腳步,回頭過來。
阿檀委委屈屈地望著他,就像一只小鳥,耷拉著小翅膀,毛都蔫了,軟軟的一團。
秦玄策冷厲的目光掃過左右,帶著一股凜冽煞氣,閑人頓時噤聲,做鳥獸散,躲得遠遠去。
他冷哼了一聲,走到阿檀身邊,俯身下來,摸了摸她的腳,沒好聲氣地道:“笨死了,好好的走路都不會,說,哪里疼?”
阿檀臉上發燙,趕緊把小小的腳縮回裙子里面去,使勁搖頭:“沒有,不疼,一點不疼,二爺您快起來,這讓旁人瞧見了,有失您的身份。”
秦玄策站起身子,冷冷地掉頭就走,但這回走得很慢。
阿檀左右看看,垂首斂眉,如同一個最安分不過的婢子,邁著小碎步,噠噠噠地跟在秦玄策的身后,小小聲地問他:“好端端的,您為什么要生氣?”
秦玄策頭也不回,硬邦邦地道:“別裝傻。”
阿檀想了想,決定老實坦白,低低聲地道:“您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我若求長相廝守,那是我不自量力……”
“在你眼中,我就是薄情寡義之人?”秦玄策不待阿檀說完,惱火地打斷了她,“你我之間,不過是一場露水,轉眼就丟的,是不是?”
阿檀垂著眼簾,看著自己的腳尖一步一步地走著,穩穩的,她的聲音輕柔而安靜:“我待二爺的心意、與二爺待我的心意一般無二,我當日曾經說過,生生死死都愿意和二爺在一起,如今依舊是不變的,只是這世間事變幻莫測,二爺是個有能耐的大丈夫,您可以說‘求諸神明不如求己’,我卻不能,我呢,知道自己沒有什么倚仗,只能順應自然,不去強求,免得失了本心,反叫人瞧不起了。”
秦玄策越聽越不對味,沉著臉,怒道:“說來說去,終歸一句話,你信不過我。”
阿檀有些頭疼,這個男人要是不講理起來,簡直沒法和他說話,她嘆了一口氣,決定不和他爭論這種事情了,又換了語氣哄他:“好了,這事情揭過不提了,就當是我說錯話了,您別生氣,若不然,我讓您打兩下?”
她把白白嫩嫩的小手伸到他面前,眼巴巴地看著他:“喏,要不要打?輕一些兒。”
秦玄策不打她手心,卻屈起手指,狠狠地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嘶!”這下彈得可太疼了,阿檀的小淚花都噴了出來,抱住頭,哀怨地控訴,“還真打啊?”
秦玄策余怒未消,也不給她摸摸、也不給她吹吹,抬起下頜,繼續走。
阿檀見得離人群遠了些,厚著臉皮追上去,小指頭偷偷地勾住他的袖子,搖了一下:“好了,打也打了,別生氣了。”
他還是不理她。
阿檀想了想,細聲細氣地道:“對了,今兒好不容易出門,我想去街市逛逛,買些小玩意兒,二爺愿意陪我去嗎?”
秦玄策冷冷地看了阿檀一眼,以眼神示意,不去。
“哦。”阿檀放開了秦玄策的袖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二爺不愿意為我花精力、也不愿意為我花錢,我還當二爺方才那樣說,心里其實是在意我的,原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夠了,別啰嗦。”秦玄策兇巴巴地道,“走快點,逛完街市,還能去杏花春樓用午膳,別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