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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言語,真真是任性得很,那年長的婢子直搖頭,還待再勸兩句,兀然聽得小婢子驚訝地叫了起來:“大將軍!蘇娘子快看,大將軍回來了。”
阿檀抬頭望去,但見庭院廊階外,秦玄策大步走來,他戎裝未解,披著一襲玄黑大氅,風陣起,大氅翻飛,仿佛還帶著肅殺的風煙,而這時節的桂花落下,沾在他的眉眼間,又仿佛秋色旖旎。
遠遠地,他對著阿檀笑了起來,那樣的笑容,宛如天上日,熱烈而燦爛,就像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
阿檀的眼睛彎成了月牙,扔了手中的瓦罐和玉杵,朝他跑過去。
秦玄策張開雙臂,正好接住了阿檀,順勢將她整個人舉了起來,舉得高高的,轉了兩個圈子。
陽光出來了,透過搖曳的桂花落在人的眼角眉梢,參差點點,宛如碎金。
阿檀被他轉得一陣頭暈,笑著驚叫了起來,不由自主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就知道,這婢子大不正經,甫一見面就投懷送抱,叫人……叫人歡喜得很。秦玄策把下巴擱在阿檀的頭頂,一頓猛蹭,又把她的發髻弄得亂糟糟的。
“我回來了。”他如是道。
阿檀趴在秦玄策的胸口,腦袋暈乎乎的,也不知怎的,臉皮那么厚,羞答答地問道:“二爺想我嗎?”
“想。”秦玄策回答得毫不猶豫,甚至咬牙切齒,“想得牙癢癢的,恨不得把你一口咬住、吃掉。”
他說著就想咬。
阿檀驚慌失措,趕緊抬手抵住他的嘴唇。
秦玄策就咬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是甜的,帶著桂花香氣,極好,知道他要回來了,把自己弄得如此可口,秦玄策咬住了就不肯放。
“阿檀、阿檀。”他咬著她的手指,含含糊糊地喚她的名字,低低的,宛如耳語,“我想你了,你呢?阿檀想我嗎?”
那一下子,阿檀的臉和心都變得滾燙起來,方才那一小點惆悵頃刻間就煙消云散去了。是了,來日事、來日再敘,想那許多作甚?
她踮起腳,用鼻子尖碰了碰他的下巴,悄悄地道:“偏不告訴您,叫您自己猜去。”
那一庭桂花落下,簌簌有聲。
突厥人大敗,讓出安北,退回了敕勒草原,瀚海可汗與阿史那摩既已雙雙陣亡,繼任的東西突厥首領忙于安定內亂,都不欲繼續與大周作戰,派人向秦玄策獻上各色珍禮求和。
彼時,雙方兵力相當,大周兵馬遠途跋涉,糧草輜重后續乏力。且,敕勒草原連接巴丹吉布沙漠,歷來為北方騎射部族所占據,漢人在此作戰十分不利,當年□□皇帝曾經御駕親征,也曾鎩羽而歸。
秦玄策幾番權衡之下,還是決定率部撤回了涼州。
如此,已是大勝。
嚴兆恭興奮異常,在城南別院設宴,為眾將士接風洗塵,嚴大人是個有錢又大方的,將他珍藏了多年的酒都從地窖里搬出來了。
葡萄郁金香、桂花青梅醑、馬乳凝露漿、羅浮玉團春、屠蘇松醪酒,梨花秋露白等等等等,嚴大人拍著胸脯保證,除了皇宮禁庭,再沒有別處的酒比他更多更好了。
嚴大人的屬下十分震驚,沒想到嚴大人深藏不露,蓄了如此美酒,平日居然不漏一點口風,實在吝嗇,今日既然逮到機會,不可辜負,必須開懷暢飲、不醉者不須歸。
是夜,華燈高照,觥籌交錯,廳堂酒席陳列,眾賓客舉杯暢飲,酒水灑了出來,連空氣都變得熏熏的。豪邁的北塞漢子拔劍而起,做破陣之舞,眾人鼓掌應和,笑語喧嘩。
阿檀擔心秦玄策大傷初愈,喝多了傷身,偷偷地跑到前院廳堂前,隔著門張望了一下。
秦玄策大馬金刀地坐在堂上最高處,持著酒尊,一腳踏在桌案上,神情倨傲,肆意不羈,堂中賓客如云,像眾星捧月一般圍繞著他,他在人群中宛如驕陽,灼灼發光。
大將軍無論什么時候,看過去都是那么神氣的。
或許是心有靈犀,秦玄策的視線越過眾人,望了過來,他看見了躲在門邊的阿檀,隔得那么遠,他好像笑了起來,朝阿檀伸出了手。
旁人的目光跟著一起轉了過來。
阿檀紅了臉,當作沒看到秦玄策在招手,像火燒屁股一般,急忙跑掉了。
回到后院,阿檀想了想,還是不太放心,去廚房做了一碗醒酒湯。
陳橘皮去了白絡,金桂子摘取花萼,下鍋用青鹽同炒,老山參、白豆蔻、葛花、檀香、干蓮子等五味一起研磨成粉,加兩碗水,與炒過的橘皮金桂同燉,待湯汁收干到七分碗時取出,用細紗布濾凈,裝入玉壺中,用冰塊涼鎮著。
阿檀捧著醒酒湯出去,卻在庭院里看到了秦玄策。
秋月夜,澄如水,一襲月光照空庭,素娥與玉兔皆閑,庭中桂花濃郁。
白日里鋪在桂花樹下的芙蓉簟還遺落在那里,上面落滿桂子,秦玄策坐在簟上,斜靠著樹干,手里提著一壺酒。
阿檀的臉上又開始發燙,但月光朦朧,想來他是看不見的,她走了過去,輕聲細語道:“二爺這么快就回來了,我還以為您今晚要喝個盡興呢。”
秦玄策漫不經心地道:“一群粗人,只會喝酒劃拳,沒甚趣味,不和他們耍。”
阿檀乖巧地跪坐到秦玄策的身邊,把醒酒湯端給他:“喏,正好,我給二爺熬了醒酒湯,您趕緊喝了。”
秦玄策接過,一口喝光了。柑橘的氣息、花的香氣、還有淡淡的藥材味混合在一起,清冽醒腦,回甘悠遠,讓人舒服得毛孔都舒張開了。
他看了阿檀一眼,他本來就沒幾分醉意,如今更是雙目灼灼有神,在月色下宛如星輝,看得阿檀心頭猛跳了一下。
秦玄策把手里的酒壺遞到阿檀面前:“要不要喝兩口試試?”
阿檀已經知道了自己的酒量太差,趕緊擺手:“不了、不了。”
“這是嚴兆恭私藏的蘭陵郁金香,在中原難得一見,從西域商人手里買來的,用葡萄和玫瑰釀制而成,滋味和香飲子仿佛,不如先嘗一小口試試?”
秦玄策在阿檀面前晃了晃琉璃酒壺,誘惑她。月光下,透明琉璃中盛放著玫瑰紅色的汁液,微微蕩漾,酒的香氣飄溢出來,那是果子和花的馥郁,還帶著一點甜。
聞過去似乎不錯。
阿檀害羞地笑了笑,猶豫片刻,接過酒壺,小心地啜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