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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慧覺和尚所言,他不便對秦夫人細說,只得語焉不詳地一句帶過:“傅侯與我同為武將,麾下各有兵馬若干,還是避嫌為好。”
秦夫人畢竟聰明,一點就透,她聽了這話,啞然半晌,悻悻地道:“讓我白歡喜了一場,偏你事多。”
她又不死心,這個不行,馬上再來一個:“杜貴妃前些日子召我入宮敘話,當時云都公主亦在場,為我端茶奉水,溫存可人,依我看,若說傅家有忌諱,那不如娶了公主,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六宮之中,杜貴妃是蕭皇后之下第一人,甚至比蕭皇后更受高宣帝寵愛,她生了魏王和云都公主兩個皇嗣,其中云都公主聰慧美麗,在眾子女中獨得高宣帝歡心,連太子都要退讓一射之地。
高宣帝看重秦玄策,曾欲以云都公主許之,此事當時雖不了了之,但杜貴妃仍多方旁敲側擊,顯見得十分有意。
“公主更不可。”秦玄策連眉毛都沒動彈一根,冷靜地道,“莫看她如今對您恭順,若真要嫁入我們家,即便母親您,在這個兒媳面前也要低一個頭,此事斷斷不能忍。”
秦夫人聽得怔了一下,又是生氣、又是感動,笑罵道:“這會兒倒懂得孝順了,別當我不知道,你拿我當借口呢。”
她接連受挫,不禁有些氣餒,但不肯死心,想了想,試探地道:“你娶親的事情可以從長計議,但身邊總得有個貼心的人來照料,我給你的那個通房丫頭阿檀,在你身邊也服侍了個把月了,看來你還算中意,可曾收用過她?”
母親的問話單刀直入,叫做兒子的頭上都要冒煙了,好在秦玄策一向穩如泰山,無論心中如何,面上依舊一臉肅容,連端著茶杯的手都沒有一絲動彈。
“那婢子日常扭捏作態,哭哭啼啼,性子十分矯情,令人見而心煩,不過尚有一技之長,勉強可堪留用而已。”他用冷漠的語氣下了個定論,“我并不中意。”
秦夫人又氣又笑:“依我看,通天下的女子在你眼里都是矯情的,怎不說你自己難伺候,又硬又臭,才真真令人見而心煩。”
秦玄策從善如流,馬上起身:“那兒子先告退了,母親切莫心煩。”
他這下走得特別快,秦夫人叫都叫不住。
三月初三,上巳節,應是繁花裊裊一片春、長安水邊多麗人之日,時人多有踏青賞花、水邊宴飲之風俗,就連秦玄策這樣端方嚴肅的人,一早也被友人叫出去了。
這天的日子對阿檀來說是特別的。
大將軍不在家,她的膽子稍微大了一點,恰好園子里的芍藥開了,她采擷了一朵,悄悄地簮在發髻上,臨水顧影,自覺得挺漂亮,正美滋滋的時候,卻見陶嬤嬤過來了,又慌慌張張地摘了下來,藏到身后去。
“你躲在這里作甚,行跡鬼祟,十分可疑。”陶嬤嬤年紀大了,看見小丫鬟小廝們貪玩,總愛絮叨兩句。
阿檀趕緊表忠心:“二爺出門去了,說了午膳也不在家用,我的分內活兒都干完了,這會兒閑著,嬤嬤有什么事情分派,我這就去做。”
“活計沒有,就是有話要囑咐你。”陶嬤嬤把阿檀拉到邊上,鄭重其事地道,“前天二爺和老夫人提及,說你日常扭捏作態,哭哭啼啼的,老夫人吩咐了,要我好好訓誡你一番,趕緊把這矯情性子改了,不許再惹二爺心煩。”
阿檀聽得人都傻了,眨了眨眼睛,小聲分辨:“這可冤枉我了,我對二爺一向戰戰兢兢、恭恭敬敬,無一處不盡心,只是二爺挑剔,總嫌棄這個嫌棄那個的,我也沒有法子……”
她鼓起腮幫子,忍不住嘰咕了一句:“到底是誰矯情呢?”
作者有話說:
你們說,到底是誰矯情呢?
第22章
陶嬤嬤一指頭戳在阿檀的額頭上,把她戳個踉蹌,佯怒道:“大膽,這話是你說得?二爺對你有這諸多不滿,必然就是你做得不好、不對、不到位,你要仔細反省,打點起十二分心思,對二爺加倍溫存體貼才是正經,別想著狡辯。”
阿檀摸著額頭,撅著嘴,心里很有點委屈,想著、想著,腦子里突然靈光一現,小心翼翼地道:“嬤嬤說得對,往日我對二爺沒有伺候周到,疏忽了,若不然,今日我這就出門,給二爺添衣裳去。”
“添什么衣裳?”陶嬤嬤不明所以。
阿檀煞有其事地指了指天:“喏,您看,云多了,起風了,二爺早上出門的時候外頭只穿了罩袍,這會兒冷了,給二爺添衣,不是正顯得我體貼備至嗎?”
陶嬤嬤抬頭看了看天,嗯,很好,晴空碧染,云絮輕薄,微微有風,正是春日好光景,她差點氣笑了:“難為你想出的借口,挺好的。”
阿檀扯了扯陶嬤嬤的袖子,軟綿綿地叫了一聲:“嬤嬤……”
艷色傾城,嬌聲軟語,莫說男人,陶嬤嬤這么一個老婆子,腿也要軟,她笑著“啐”了阿檀一下:“我不吃這套,你有本事,到二爺面前撒嬌去。”
雖知道阿檀八成是要出門貪玩,但面對這么一個嬌滴滴的女孩兒,陶嬤嬤也不忍苛責,勉強點頭道:“好了,去吧,二爺今天和周家大公子到曲江畔的登云樓喝茶,我叫二門外給你備馬車,你到屋里給二爺找件厚實衣裳送去。”
阿檀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的,宛如花都開了,也不知道她高興什么。
曲水江畔,三月天,花木扶疏,草長鶯飛,遠處青山黛,近處碧水流,正是春光大盛時。
長安城里的小女娘們三兩成群,身上綺羅裙、發間花鈿螺,豆蔻年華,青春好嬉鬧,在岸邊結伴玩耍。
傅錦琳和二房、三房的兩個妹妹也一起出來游樂。武安侯府氣派大,一大群丫鬟奴仆捧著香爐、紈扇、水瓶等物件,在后頭簇擁相隨。
曲江中來往輕舟,或有少年郎乘舟而過,女郎們見其風姿出眾者,往往以花果投擲,歡笑不絕。
二房的妹妹傅錦心見了,用帕子捂著嘴,吃吃地笑了起來:“這些小門小戶的沒見過世面,見著那些個歪瓜裂棗的就輕浮起來,真真叫人笑話,依我說,只有像崔表哥這般的,才值得投之以桃李。”
她轉過來,朝傅錦琳擠了擠眼睛,故意大聲道;“琳娘姐姐,你說是與不是?”
崔明堂一路跟在傅錦琳的身邊,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和煦如春風,此時聽了,也只是笑而不語。
謙謙君子,如冠上明玉,如淇奧綠竹。
傅錦琳含羞帶嬌地看了崔明堂一眼,面色緋紅如朝霞。
母親崔氏在生傅錦琳的時候因難產亡故,舅家對這個外甥女格外憐惜,雖然舅舅崔則遠在安南,卻時常托人送信送禮、噓寒問暖。
這回大表哥崔明堂春闈殿試,得皇上欽點,高中頭魁,崔則為此進京,向傅老夫人致意,想將傅錦琳聘回崔家為宗子婦。
傅老夫人本有意和秦家結親,但暗示許久,秦家卻始終沒有回應,家中姐妹原來有嘲諷之意,這下子都變銥誮成羨慕之情了。
清河崔氏,累世豪族,鐘鳴鼎食之門。崔則為崔氏這一代的族長,更是身居安南節度使高位,長子崔明堂生得芝蘭玉樹,又是新科狀元,眼見得前途無量,總算替傅錦琳將顏面挽了回來。
今日是傅錦琳的生日,亦是上巳節,崔則特意囑咐兒子陪伴表妹出去玩耍,為此,傅錦琳著實刻意妝扮了一番。
她梳了長安城最時興的朝云近香髻,簮了一朵重瓣芍藥花,身上穿的是一襲團花雀金紋繡羅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