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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但是,半天聽不到她的下文。
他轉(zhuǎn)過頭,嚯,她居然又睡著了。
她趴在地上,枕著他的袍子,睡得香香的。
她的眼角有一點(diǎn)水光,腮上染著桃花色,嘴唇上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咬過的痕跡,縱然月光清冷,也掩不住她殊色近妖。
不,他不需要這種不像話、不體統(tǒng)、不正經(jīng)的貼身丫鬟,秦玄策面無表情地想道。
這一年的春色很好,楊柳如煙,花開了滿城,轉(zhuǎn)眼間到了三月,才陸陸續(xù)續(xù)開始下起了雨。
這會兒雨水剛剛歇了,瓦片上的水珠滾落下來,濺在滴水檐下,滴滴答答的,墻角的一樹玉蘭被打落了,石階上生出了一點(diǎn)青苔的痕跡,一旦到了雨季,連空氣都變得濕漉漉的。
秦玄策回來的時候,小廝在庭中拾掇落下的花葉,丫鬟把抄手回廊間遮雨的煙羅簾子攏了起來,而阿檀,她蹲在隔間外頭,守著一個紅泥小爐,里面咕嚕咕嚕地不知道在燉著什么東西,有一點(diǎn)甜甜的香味。
春天的氣息大抵是這樣,甜而濕潤。
眾奴仆看見秦玄策,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躬身行禮,連抬頭都不敢,阿檀卻起身迎了上來:“二爺回來了。”
秦玄策淡淡地“嗯”了一聲,徑直進(jìn)了房間。
阿檀緊跟在后面,取了一方汗巾過來:“二爺?shù)念^發(fā)有點(diǎn)兒濕了,要不要擦擦?”
她眉眼溫存,說話細(xì)聲細(xì)氣的,就如同窗外那淅淅瀝瀝的小雨,就算沾在秦玄策的發(fā)間,他也不覺得。
秦玄策還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但并沒有接過汗巾的意思。
阿檀在秦玄策身邊服侍了些日子,如今越發(fā)長進(jìn)了,眼力見特別好,馬上踮起腳尖,抬起手,給秦玄策拭擦頭發(fā)。
必須在主子面前顯得她是個能干的。
不過秦玄策的個頭實在高了太多,阿檀擦得有些吃力,她咬了咬嘴唇,自己不覺得,露出了一點(diǎn)嬌嗔的神態(tài)。
秦玄策低下了頭。
阿檀微微地笑了起來,羞澀的,有一點(diǎn)討好的意味,她的動作又輕又軟,擦過秦玄策的頭發(fā),就像羽毛或者云朵蹭過去,帶著她身上的香氣。
秦家世代武將,家里的男人都是硬邦邦的,秦玄策更是個中翹楚,等閑不讓丫鬟近身,原來只有長青在房里服侍著。
現(xiàn)在卻多了一個阿檀。
秦玄策心里模模糊糊地轉(zhuǎn)過這樣一個念頭,雖然她妖妖嬈嬈、百般不正經(jīng),但好歹勾引的不是別人,勉強(qiáng)可以容忍一下,貼身丫鬟什么的,似乎也不錯。
就是不能在阿檀面前提起當(dāng)日她喝醉酒的事情,一提起,她就要當(dāng)場暈過去給他看。
阿檀不知道秦玄策此時心里想的什么,她是一個恪盡職守的好丫鬟,規(guī)規(guī)矩矩地給秦玄策擦好了頭發(fā),退后了一步,又道:“老夫人房里的半夏姐姐方才過來傳話,老夫人有事要和二爺說,叫二爺回家了就過去一趟。”
秦玄策看過去矜持又冷漠,還是一個字:“嗯。”
他在阿檀的服侍下,換了一身衣裳,就想去秦夫人那邊,但阿檀把他叫住了。
“二爺,我給您熬了小吊梨湯,這會兒火候正好,您喝一碗再走。”
她端來了梨湯。
又是糖水,她為什么會以為他愛喝糖水呢?秦玄策有些不耐,但他什么也沒說,接過梨湯,很快喝了。
湯汁濃濃的,琥珀中混合著蜜蠟的顏色,阿檀在梨湯里面加了燕窩,還有玉蘭花的碎末,入口柔滑,又有點(diǎn)甘爽。
雖然味道不錯,但希望她日后不要再做糖水了,真是受夠了。
阿檀雖然性子愛害羞,但偶爾也會啰嗦一下,就像枝頭的小鳥,啾啾啾的沒完:“這時節(jié)喝梨湯最好,到了夏天,要喝蓮子銀耳羹,秋天的時候就是桂花紅棗湯,一年四季,各有時令之物,二爺身體壯,陽氣旺,多喝點(diǎn)湯水滋養(yǎng)一下,多少都是有好處的。”
她的聲音很好聽,如果能安靜一點(diǎn)就更好了。
秦玄策頓了一下,把要說的話給忘了,放下碗,出去了。
……
秦夫人正在房中給盧曼容挑選嫁妝,琳瑯滿目的珠玉擺了一桌子,見秦玄策進(jìn)來,知道他不耐煩這個,遂隨便指了其中幾樣,對身邊的大丫鬟半夏道:“這套紅寶點(diǎn)翠頭面、這一副晴水碧玉鐲子、那邊的八寶金螭瓔珞、那個珊瑚連枝如意,還有她平日喜歡的那個十六峰赤金博山香爐,差不多再把這幾樣給她添上吧。”
半夏笑著奉承:“老夫人真是極疼愛表姑娘的,嫁妝單子越列越長了,要我說,便是親生母親也不過如此了,表姑娘真是好福氣。”
秦夫人擺了擺手:“這孩子孝敬了我這么些年,我疼她也是應(yīng)該的。”
她轉(zhuǎn)過來對秦玄策道:“依你說的,叫我給曼娘尋個人家,我選了戶部張侍郎家的次子,張家門風(fēng)清正,張二公子年前中了舉人,挺端正的一個孩子,我且和你知會一下,你覺得妥當(dāng)否?”
秦夫人要為侄女擇婿,這邊不過放了點(diǎn)風(fēng)聲出去,馬上就有七八戶人家登門致意。
這些人家的官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雖然與晉國公府相差甚遠(yuǎn),但要以盧曼容的父親地方知縣的身份來論,實實在在是高攀太多。這些人家所圖的自然是秦玄策這個姻親,故而秦夫人要和兒子說一聲。
秦玄策輕描淡寫地道:“這事情母親做主即可。”
秦夫人聞言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管怎么說,曼娘是你表妹,日后但凡可以,你對張家也關(guān)照一些。”
丫鬟奉上了茶,秦玄策沉默地喝茶,對秦夫人的話未置可否。
秦夫人對這個也不多糾結(jié),很快就轉(zhuǎn)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話題上:“你看看,曼娘比你小三歲,她如今要出嫁了,老三比你小了兩歲,人家成親已經(jīng)一年了……呔,你給我坐下,不許走,我每回說這個你就要走,你眼里還有我嗎?”
秦夫人不讓走,秦玄策只好面無表情地坐在那里繼續(xù)喝茶。
秦夫人面色稍緩:“這段日子,傅家的吳嬸嬸常來找我,話里話外的意思十分殷勤,我想著傅家大姑娘著實不錯,聽說過兩天的上巳節(jié)是她生辰之日,我打算送一份賀儀過去,權(quán)作投桃報李之意,你若不反對……”
“不可。”秦玄策難得無禮,打斷了秦夫人的話,他的聲音溫和,但言語中的意味卻強(qiáng)硬不容質(zhì)疑,“傅家非吾良配,母親此念可以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