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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后,程郁便把風油精放到了劇本下面擋著,眼不見心不煩。
諶軻微微偏頭看了一眼,又不著痕跡地收回了目光,他垂眸掩住神情里翻涌的情緒,閉目三秒。
房間的門被第一個試鏡者猶豫地敲響,諶軻睜眼,看向進來的新人演員,又變回了那個不近人情的冷面影帝。
第一組試鏡的,是一個大學生的角色,和兩位主演對手戲都不算多,也沒什么讓裴導眼前一亮的苗子,程郁左手撐著額頭,似乎在低頭看劇本。
只有坐在他右邊的諶軻知道,他這是快睡著了。
程郁今天一點妝都沒化,也因此才敢毫無后顧之憂地說要去洗臉,微卷的柔軟發絲從他指尖漏下些許,有一縷晃晃悠悠,最后還是垂到了眼睛上。
眼皮傳來的癢意讓程郁又起了與困倦相爭的念頭,他緩緩伸手把藏在劇本下面的風油精拿了出來,單手用拇指蹭了半天,也沒把蓋子旋開。
半夢半醒的程郁像是有點氣了,最后嘗試了一次,便不悅地把風油精又丟回了桌上。
玻璃瓶和桌面相撞的聲音清脆,站在屋子正中的年輕演員剛結束自己的表演,還以為自己哪里做的太差,當即倒吸了一口氣。
程郁卻被這一聲嚇醒了。
他一抬頭,發現滿屋子人都看著他的方向。
程郁訕訕:不好意思,沒事
沒事。
諶軻出聲,伸手把他丟在桌面的風油精拿起,指尖微微用力,蓋子便順從地從瓶身離開。
剛剛程郁擰不開風油精。他把瓶子遞給尷尬怔愣的程郁,好心解釋。
程郁抓著溫熱的小瓶子暗暗咬牙,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諶軻看著他,忽然偏頭微微湊近,壓低了聲音道:你剛剛擰錯方向了。
然而在安靜的試鏡間里,他這一聲明顯得不能再明顯。
半晌,不知是誰沒憋住,帶頭笑出了聲。
如果不是當著外人的面,程郁絕對會把這瓶風油精狠狠潑到諶軻頭上的。
你才打不開風油精!
你全家都打不開風油精!!
諶軻,你好黑的心腸!
程郁這下是徹底醒了,不僅腦子醒了,心里那份報仇的信念也像是覺醒了一般,逮著諶軻開口的時候就和他唱反調。
諶軻不茍言笑:情緒不到位。
程郁遞過去一個鼓勵的笑容:但是臺詞背的很快嘛,很認真。
諶軻面無表情:停。求生被你演成了悲春傷秋。
程郁支著下巴微笑:你對劇本的理解倒是挺有自己的特色。
諶軻古井無波:
程郁點點頭:繼續加油。
第一組很快試完,裴導看著手里花名冊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咂了咂嘴,往趙潤聲那邊側身過去,壓低聲音說:
怎么樣,老趙。我說一定要把他倆同時叫來看試鏡,沒錯吧。
趙潤聲沒忍住笑著點頭。
你還別說他們這一出紅臉白臉,唱的還挺默契。
裴導深以為然。
而兩位主演那邊,氣氛遠沒有這么融洽。
程郁捏著風油精,重重地放在了諶軻面前。
謝。謝。你。啊。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道。
不困了?諶軻抬眼看他,一副寵辱不驚的表情:不用謝。
此刻屋里只有知根知底的主創幾人,程郁索性放開了,當著他的面翻了個白眼。
諶軻沒有反應。
已經扭過頭自己看劇本的程郁眉頭微皺。
如果是五年前的諶軻,肯定早就挑釁回來了,表情也肯定不是現在這樣從進屋就沒變過的寡淡的樣子。
工作卻沒給他再細想的時間,很快裴導便整理完了上一組試鏡的資料,第二組試鏡的人已經推開門魚貫而入。
這組人隨機分了兩人一小組,他們試鏡的是劇本里一對反目的好兄弟,在劇本里,他們的事給諶軻飾演的霍兆寧心里,帶來了極大的震撼。
抽簽到第一個上場的a小組兩人,好巧不巧,正是現下人氣正高的兩位選秀出身的小鮮肉。
還是對家。
你們兩個倒是挺契合劇本的。裴導笑道:挺好的,開始演吧。
那兩人站得離對方十萬八千里,聞言向評審桌鞠躬的動作卻又一致得想有人喊口令。
五分鐘表演時間結束,兩人的表現卻不盡人意。
裴導無聲地嘆了口氣,他本來對這兩人的外貌條件很滿意的。
裴導。程郁忽然笑著開口。
要不我和諶老師演一遍?
忽然被點名的當事人諶軻還沒反應過來,圍坐著等待試鏡的年輕后輩們離,膽子大的就已經開口起哄了。
諶軻垂眸看著劇本的眼睛忽然抬起,直勾勾地落在程郁帶著挑釁笑意的臉上。
他手指一勾,劇本利落地合起。
恭敬不如從命。
程郁先他一步起身,步伐輕快地走到房間正中,長腿一屈,絲毫沒管自己白色的衛衣,直接席地而坐。
諶軻起身,卻沒有第一時間走過去。
試鏡間里安靜得針落可聞,程郁垂下眼睫,周身的氣場忽然沉了下去。
座位離程郁不過四五米距離的小鮮肉下意識無聲地深深吸了口氣。
就在他剛汲取了過多的空氣時,程郁毫無征兆地開口了。
你來做什么。
他的聲音沙啞、淡漠、無機質找不到一絲一毫半分鐘前的活躍和熱烈。
仿佛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他們眼前驟然凋零。
小鮮肉看著程郁沒有絲毫動靜的側臉,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感受到,他們說的演技到底是什么。
就像是換了個人哪怕穿著、樣貌、聲音都還是幾秒前的那個人,但從他垂眸入戲的時候起,他就不再是程郁。
而是那個被摯友背叛,被喪尸撕咬掉整條腿,躲在僻靜處在生與死間掙扎的
秦卓秦卓!諶軻自言自語般地念著角色的名字,踉蹌著從幾米外跌撞而來。他雙目無神,手掌因為疼痛而不住顫抖,卻依然瘋了似的四處摸索。
這是一個遍體鱗傷的瞎子。
我來找你我來找你回去!秦卓!
秦卓一直低著的頭驟然抬起,他咬著牙,心頭盤桓的滔天恨意和身體的劇痛令他渾身痙攣。
他伸手向后,忽然用力握住了一把冰冷沉重的槍。
程郁以手比出射擊的姿勢,對準了諶軻。
殺器被無聲地上膛,諶軻卻在同一時刻猛地回頭。
他準確地看向了程郁的方向,淡色的眼瞳里卻又什么都看不到。
你該死你該死!秦卓顫抖著聲音不斷重復,不像是發泄,反而像是說給自己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