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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駱祭酒口中那不成器的孫子駱林悅,終于覓得良人,大婚當日,夫妻二人領著兩個兒子上門喝喜酒。
新娘子來自武將之家,據說是駱林悅寫了一首詩打動了她,不知是誰安排的環節,拜完天地,竟有人在一眾賓客面前,念起了這首定情之詩,聲音甚是洪亮。
在場之人無不夸贊駱林悅好文采,只有李無眠這一桌氣氛微妙,謝池低頭垂目,往年年手中塞瓜子花生,好似旁邊如炬目光看的是旁人。
“爹爹,阿娘叫你。”在二人中間坐著的六六看不下去了,扯了扯謝池的袖子,低聲道:“阿爹若不想當眾出丑,最好現下就解釋清楚。”不滿四歲的二郎,整日操心著阿爹不被阿娘揍,心也是有些累。
謝池將剝好的花生一股腦放在兩個兒子的手心,拍拍年年的大腦袋:“帶二郎去那邊玩。”遂往李無眠跟前湊近了些,眼角眉梢掛著諂媚的笑:“先聽我解釋,詩雖是我作的,但是好多年前的了,駱林悅以前不是愛去平康坊么,若是沒有幾首詩,入不得都知娘子們的眼,故而求我……”
話未說完,就被李無眠揪住耳朵,她怒極反笑:“哦,你連都知娘子們喜歡什么都知道,怎么不去請她們來府中做客,也在你那湖心亭坐坐。”
“公主息怒,那亭子只能你坐我坐,我們二人坐,賞月觀星,探討生人,不,人生……輕點輕點。”夫妻二人動靜不免大了些,引來眾人側目,見是九公主與駙馬,目光又都收了回去,全長安誰人不知,九公主御夫有術,將一代戰神……不,將前任大將軍治得服服帖帖。
不遠處,張家小小姐也揪著謝年年的耳朵,恐嚇道:“你若是不分我一半花生,我就告訴大家我親過你!”五歲的謝年年忍辱負重,張開手掌心,萬般不舍分了幾顆給她。
后來十歲的謝年年終于有了妹妹,當母親告訴他,妹妹的乳名叫做花生時,謝年年往后退了好幾步。
芙蓉池畔,春夜正濃,是你我彼此救贖的開端,也是冥冥之中自有的天意。
——正文完——
第61章 番外一(謝年年張小姐)上  ……
兵部張侍郎家的五小姐張南燭上月剛滿二十歲, 仍待字閨中,原因無他,據其本人所稱自小愛慕九公主家的大郎君謝圖南, 奈何他十歲就被九駙馬送去西南習武磨練, 后來入伍從軍, 至今未回長安。
“……這樣鐵骨錚錚的好兒郎才值得兒嫁,旁人與謝家郎君相比,有天壤之別……大郎君尚且在西南鎮守邊境, 兒多等他幾年又如何……”經過多年應對,這套說辭張南燭已練就得爐火純青,演技已至臻境,聽者落淚聞者傷心。
不過對于謝圖南其人, 她只記得是個行動靈動的小胖子,臉頰甚是好捏,生氣的時候一雙不算大的眼睛似是能噴出火來, 生怕旁人知道他幼兒時期被她親過好多次。
根本談不上什么愛慕,謝圖南最好和他爹前任驃騎大將軍謝池一樣,弱冠之年才回京,彼時她早已攢夠了銀子, 天南海北游歷去了。
世人教化女子, 溫良恭順,相夫教子,安于后宅,可書中那么多奇山異景,各地風土人情美食勝地又都不大相同,憑什么旁人看得,她張南燭就看不得?她自小就是個有主意的, 不管旁人如何說,她心中自有一番想法。
她是家中幺女,上頭兩個哥哥,兩個姐姐,都已成婚、出嫁,她有好些個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逢年過節無非就是圍著她說教,指著這些吵翻天的小鬼頭告訴她婚姻有多么重要,又是如何幸福。
二姐懷中哄著一個,肚子里還揣著一個,年紀不大,愁容倒是不少,她不解重要在哪里,幸福更談不上,大哥和嫂嫂前陣子還因為侍妾有孕吵得不可開交,凈是些糟心事,哪里比得山川江河來得有趣。
因張南燭最近又搞砸了一場相親宴,張夫人一氣之下,禁她一個月足,今日她終于得解,忙不迭地換了男裝,跑去東市的胭脂鋪子收分紅,她可投了不少錢呢。
掌柜許久未見她,遠遠瞧見,忙迎上去:“恭喜五娘子,賀喜五娘子,好事將近啊。”大淵女子著男裝,多是為了便于出門,也有人好某種風情,并不講究非要與男子一般無二,故而掌柜未稱她做公子。
“怎么?最近有大買賣成交?”張南燭以為“好事”指的是生意銀錢,眸中頓時一亮。
掌柜奇道:“啊?您不知嗎?眼下長安城都傳遍了,九公主家的大郎君回京了。”
張南燭好似一道天雷劈在天靈蓋上,渾身發涼,膽戰心驚,穩了穩心神,立刻開始盤算現下有多少銀票首飾,不夠就不夠吧,以后再想辦法,今夜就得跑路。
她坐立難安地收了分紅,也顧不得再去其他鋪子轉轉,快馬加鞭回到張府,從角門溜進自己院中,門一推開,立刻喚婢女:“柳葉,速速收拾行囊,我們得早些走。”
不想柳葉對著她擠眉弄眼,腳下一動不動,她順著目光往院內一瞧,只見一青袍少年端坐在石凳上,手中捏著青瓷盞,微微斜著頭看她。
少年的長相不是時下京中流行的精致如玉之貌,而是棱角分明,星目劍眉,渾身上下散發一種英武之氣,許是長年風吹日曬的緣故,膚色更偏古銅,年紀不大卻有幾分壓迫感。
“怎么?阿娘不死心,上哪兒找得武將來?瞧你家小姐怎么嚇跑他。”不待柳葉解釋,張南燭眸光一變,憑空生出幾分嬌弱的模樣,從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捂在嘴邊,咳嗽兩聲,向著少年走去。
“小女張……張南……咳咳……燭,見過公子……請……咳咳……公子見諒……”張南燭盈盈一拜,咳得越來越厲害,話未說完,猛地一嘔,臉色漲紅,進氣少出氣多,像是隨時要暈過去,手顫巍巍地打開帕子,在面前一攤,中間赫然一抹紅色。
誰想少年臉上并無嫌棄恐懼之意,而是湊到張南燭跟前看了看,隨后起身鼓了兩下掌。張南燭此時才發現,少年身量甚高,她將將到其肩膀。
“多年不見,五小姐不但演技漸長,花樣也多了不少,這顏料調得不錯,可惜氣味差了些。”少年聲音沉穩,一側臉頰有個淺淺的梨渦。
張南燭覺得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見過,來不及思索,只聽少年又道:“在下謝圖南,見過五小姐。”
***
《莊子·逍遙游》中有載:北冥有魚,其名為鯤……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后乃今將圖南。
身為大淵從一品驃騎大將軍謝池的長子,從名字上就可看出其父的期盼,望他志向遠大,一展宏圖。
謝圖南自小不喜讀書,看見字就頭疼,背“之乎者也”就頭暈,可對于各家兵器、騎馬打獵尤為熱衷,三歲就能像模像樣地打一套拳。
阿爹為他特制了一桿紅纓槍,不出月余,他舞得呼呼生風,阿爹歡喜,阿娘憂愁,常抱著他道:年年若是受傷,阿娘會心疼。
謝圖南心道:果然女人只會影響我拔刀。一個阿娘不夠,還有張家那人前裝柔弱,人后心狠手辣的五小姐,威逼利誘耍得他團團轉,不是上樹幫她取風箏,就是去廚房偷雞出來吃……甚是屈辱。
九歲那年,謝圖南已能穩穩騎在馬上拉弓射箭,阿爹答應他,待來年過了生辰就送他去西南師父那邊,專心習武。
一想到可以日日跟師父們在一起,謝圖南喜不自勝,讀書也用功了許多,阿爹教導他只有一身武藝不過是個莽夫,心中有大義、持宏謀、懂兵法……方能鎮守山河,讀書上雖不如二弟聰穎,但也夠用了。
阿娘誕下三妹妹后,謝圖南便去了西南,每年一家人都會去西南蜃樓小住兩個月,嘴上說是團圓,不過是阿爹為了讓他照顧弟妹,方便他們二人世界罷了。
世人都道謝池曾是大淵第一戰神,為了心愛之人九公主,解甲歸田,不問政事。可在謝圖南看來,女人不但影響拔刀,還能令寶刀生銹。
這不,他在邊境收拾那些不聽話的部落正在興頭上,就被阿娘一連十二道家書催回京中,說他再不回來,便要耽誤張家五小姐終身大事,讓人家姑娘成了長安笑柄。
謝圖南瞧著眼前這位“笑柄”姑娘,胸前毫無遮掩,穿著男裝不倫不類,裹得嚴實卻更引人遐想,臉上未施脂粉,卻膚若凝脂,唇若點櫻,一雙杏眼閃著幾分狡黠,許是路上急,額前幾縷碎發微濕,看不出半點頹廢模樣。
聽見他的名字,五姑娘往后退了好幾步,指著他,結結巴巴半晌未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謝圖南原本陰郁的心情好了幾分,見兒時仇人吃癟的神情真不錯,這一趟也不算白跑。
***
張南燭夜遁的計劃泡湯,她任由柳葉更衣梳妝,表情僵硬地去了正堂見客,九公主及駙馬二人攜子拜訪。
“子”她適才已經見過了,不用猜也知道是阿娘阿爹授意,讓兩個年輕人先敘敘舊,長輩們坐在一起才好說正事。可哪里是敘舊,明明是驚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