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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裴延是怎么發現這一點的,也許是身為導演的敏銳觀察力。
所以他蛇打七寸,如果周達非試圖去做自己最喜歡的事,他就會逼他去做最討厭的事。
沒有工作不僅意味著不能實現夢想,也同時意味著沒有收入。
周達非不愿浪費光陰,只花很少的精力打工賺錢,把大部分的時間都用在了看書、看電影甚至觀察行人這些毫無收入的事情上。
他沒餓死全得感謝高考制度。
盡管在大學里是以全系倒數第三的光榮成績畢業的,但周達非曾經是北京市理科高考24名,做家教多少有市場。
陽臺上,周達非還在蹲著。
上海的妖風又刮了起來。
隔音極差的房間里,傳來隔壁鄰居家電視機轉播金翎獎的聲音,電影頻道的主持人聲美音甜地介紹裴延如何年少成名,如何寶刀不老。
混合著樓下吳儂軟語為了幾毛錢機關槍般的討價還價,以及菜市場附近獨有的無法形容的詭異氣味兒——
周達非想,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裴延在跟他一樣的年紀,都已經名震天下了。
他必須做些什么自救。
周達非想起來,剛簽合同沒多久,閑到摳腳的自己也曾堵到公司門口問裴延,老這么晾著自己,豈不是對他的公司毫無作用?
裴延當時有個會要開,忙得很,對周達非說話腳步都沒停。
“你的才華我沒興趣。等你想到別的對我有價值的東西,再來找我吧。”
聽了會兒隔壁家的電視機漏音,周達非才意識到今天其實是金翎獎頒發的日子。裴延梅開二度,再次拿到了最佳導演。
而失業一年的周達非只能蹲在筒子樓的小陽臺上吹冷風。
他蹲得有些久了,被南方濕冷的天氣凍得關節發麻,站起來的時候還踢翻了旁邊的一個花死了只剩盆的盆栽。
周達非回到屋里,卻也并沒暖和多少,反而悶得難受。
他三下五除二脫去了外套,對著衛生間墻壁上二房東留下來的破鏡子照了照。
鏡面缺了一角,還有幾道裂痕,照得人殘缺不全亂七八糟的,使本就陰暗的室內更添一分死氣。
周達非跟鏡中的自己對視了幾秒。
那人眼下一片烏青,皮膚白得有些病態,并不顯得好看;嘴唇發著抖,本該凌厲驕傲的眉宇間透著一股不屬于這個年紀的疲憊。
像是好鋼煉出的寶刀,本該浴血留名,死活皆不枉英雄一場;
卻在淬火后不久就被扔進鄉野田間,被農夫拿回去常年閑置偶爾切瓜,沒幾日就鈍了。
周達非把馬桶蓋放下,坐下,嘆了口氣。
衛生間的門正對著他狹窄擁擠的臥室,能看見臥室里陳年的舊書桌。
上面的東西分成兩摞。
一摞是周達非自己寫的劇本。字跟人一樣,好看但有些張牙舞爪的。
周達非寫過很多劇本,每一本都改過無數版。他理框架畫人物關系的時候喜歡寫在紙上,找靈感也會動筆記下來,因此手稿格外得多。
在這一摞劇本的最上方,擺著一本字面意思上翻爛了的書。
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十誡》。周達非林林總總給它寫的標注都快趕上正文字數了。
只是無論批注還是劇本,沒有裴延的同意,周達非就沒有機會拿給別人看。
另一摞知名度就好得多,清一水的王后雄曲一線薛金星,紅遍大江南北。
周達非第一次去書店買這些玩意兒的時候差點昏過去,覺得自己要不是生在北京可能都活不過高考。他高中三年都沒做過這么多見鬼的習題。
周達非坐在馬桶蓋上,弓著腰,雙手交錯撐著下巴,瞇了瞇眼。
他想起辛棄疾的一句詞,“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這句詞的上一句是啥來著?周達非不怎么刻意背詩,想不起來了。
天似乎比剛剛又暗了幾分。不知不覺間屋里就暗得有些令人絕望了。
周達非又對著鏡中照了照。光線太暗,比起人來更像鬼。
周達非看了幾秒,拿起放在洗手臺上的手機,猶豫良久,還是給裴延發了條微信。
「算賬我真不行,大學會計掛了兩次才過,早就還給老師了。」
「但你們公司還缺別的嗎?」
「或者...你本人呢?」
裴延還在頒獎典禮上,之后還要慶功宴,今天之內估計是不會回了。
周達非給衛生間的窗子開了個小縫兒,裹著棉襖哆哆嗦嗦回到臥室,盤腿坐在床上,開始搜索:「做零的注意事項」
周達非知道,他必須要跟裴延有接觸,有很多的接觸。否則裴延壓根兒不會想起他,偶爾想起也都是初次見面的負面印象。
只有接觸,他才能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