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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休休回過神來,抬起頭看著他,低聲道:“可是你的手……”
“無妨。”
說罷,元容隨手將榻上的干果掬在一起,也一并放在了沉香木闊榻前的柜子上,掀起喜被,示意她進去躺好。
顧休休抿了抿唇,側過身去,躺進了床榻里側。他抬手扯了扯大紅色的喜被,蓋在她身上,也一并躺了下去。
闊榻很寬,約有兩米多長,兩人躺好后,中間仍空著不少間隙,就算再躺一個人也夠了。
這床榻上的被褥都是新換的,絲綢質地,柔軟又舒適,顧休休端著姿態端了一整日,說是不累,卻也早已是疲憊不堪了。
雖然東宮是陌生的環境,一時間有些不適應,但身側躺著元容,那淡淡的中草藥味縈繞在周身,她嗅著那熟悉而安心的氣息,竟是很快就睡著了。
待青梧殿內傳來平穩的呼吸聲,元容揮手將那滿殿的龍鳳喜燭熄滅,只留在一對喜燭在漆黑的寢殿中,映著淡淡的光亮。
她向來怕黑,即便是夜里,也要點燃一盞燈火——這一點,在大婚之前,顧月便特意交代了他,顧懷瑾也反復提醒過他幾次。
只是他們卻不知,元容一早就知道了此事。
顧休休睡得沉穩,似是毫不防備,聽著她平緩而輕的呼吸聲,他卻沒有了困意。
元容也側過身去,只是不同于她將整個后背留給他,他是翻身面向她,微不可見地朝著她的方向,挪動了一兩寸。
即便是挪動之后,兩人之間仍是有些距離,可元容卻心滿意足了。他看著她散落在枕上的青絲,似瀑一般流瀉,隨手勾起一縷烏發來,纏繞在指尖,放在鼻息之間輕嗅著。
她喜歡茉莉花的清香,氣味很淡,不那么馥郁,也沒有月季牡丹的香味濃烈,便像是溪澗醴泉,清冽柔和。
就在他失神的那一瞬,熟睡的顧休休倏忽翻了個身子,將背對著他的身體翻轉了過來。烏云托月般的青絲堆在枕上,半邊側顏掩在發絲中,只漏出瑩白暖玉似的臉頰,透著淡淡的粉色。
元容伸出手去,指尖落在她的眉眼之間,撫過她絨細的黛眉,劃過她纖密的睫羽,而后用明晰修長的食指,勾起她滑落墜在頰邊的青絲,別在耳后,輕輕摩挲而過。
這是他從不敢奢想的一幕。
當年去了西燕為質,那整整年里,他受盡屈辱折磨,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處,可到底還是硬生生熬了過來。
后來回了北魏,他便一刻不停奔赴了邊戎塞外,只時而回洛陽城中探望她。
待顧休休及笄那一年后,上門求娶的簪纓世貴便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而顧懷瑾多次打趣他,又曾試探著問過他,是不是也如同那些郎君一般,對顧休休心有所屬,牽腸掛肚。
事實上,元容一直將顧休休當做妹妹——顧休休纏上他的那一年才將將五歲,他離開北魏前往西燕的那一年,她也不過七歲而已。
他比她年長七歲,猶如父兄一般,只想護她周全,佑她此生平安康健,又怎會對她生出男女之情。
元容以為自己從始至終都是這樣想的,直到她在中秋夜宴上,向皇帝說道——小女想嫁給四皇子的哥哥,太子殿下。
他的心似乎亂一下,又很快恢復了平靜。總之他此生不會再迎娶旁人,若她愿意嫁入東宮,他便也能將她放在身邊護佑,免得四皇子那般的蛇蟲鼠蟻,對她動些不該有的歪心思。
可元容卻是給忘了,顧家老夫人一直因為驃騎將軍父子的死,對他頗有偏見,顧休休參加完夜宴的第二日,便被老夫人叫去當眾斥責。
他以為她會因此而退縮,卻不想,她面對老夫人的責難絲毫不懼,甚至不惜頂撞老夫人,只為替他辯駁。
而后便是那日在采葛坊了,他看到她跌跌撞撞向他跑來時,她情難自抑主動向他索吻求歡時,雖然明知道她是中了春合散,他的心情卻還是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經歷過永寧寺那幾日,她被山匪劫持仍可以臨危不懼,她被貞貴妃設計陷害仍可以冷靜反擊,他終于意識到,她不再是多年前那個天真稚嫩的女娃娃了。
顧休休長大了,而元容看她的眼神也不再清白。
那日在永樂殿中,她為遮掩津渡與顧月的私情,主動獻吻,他明知道她對他并無情意,也明知道她是為了顧月才如此,卻還是淪陷其中,情難自拔。
她的容顏不斷浮現在自己眼前,而那親吻的一幕也如影隨形,哪怕是在夢中,令他魂牽夢繞的依舊是她。
元容感覺自己好像中了毒。
看到她就會覺得歡喜,靠近她就難免心跳加速,想要親她,想要抱她,明明往日也會待她親近,可如今這親近似乎過了頭,令他方寸大亂,再難自控。
卻又始終想不明白,這些陌生的反應都是從何而來。
或許,他應該再去向劉廷尉討教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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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漫漫而長,有人酣睡夢鄉,有人徹夜難眠,輾轉反側。而遠在南巷的四皇子府中,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本該在北宮中被禁足的貞貴妃,在半夜更出現在了四皇子府內,身戴披風,頭頂帷帽,姿態雍容,不緊不慢坐在院中品茶。
而本該在永安侯府中熟睡的顧佳茴,挺直了腰板,跪在四皇子身旁,像極了一對被父母迫害的苦命鴛鴦。
“佳茴,本宮在永寧寺見過你。”貞貴妃喊得親昵,掌心托著精致小巧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水:“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只是受你族姐所累,毀了聲譽,不得不委身做妾。”
貞貴妃所言,完全是顛倒是非——那日采葛坊中分明就是她讓人下了藥,卻將責任都推到了顧休休身上,只道是顧佳茴被顧休休所連累,才讓事情變成今日這般模樣。
更何況,就算顧佳茴沒有經歷那一遭事,以她的身份,進了四皇子府中,便也只能為妾,又如何有‘不得不委身做妾’這么一說。
但顧佳茴不明真相,她聽著貞貴妃這樣說,更是加深了她對顧休休的恨意。
就算她從始至終都只能做妾,可那本質上也有不同,她本來能以清清白白之身,光明正大的入府為妾。
可現在的她早已被毀了聲譽,又聽信了甜言蜜語,跟四皇子生米煮成了熟飯,如今身處被動,進府為妾之事也被耽擱下來,一直沒個動靜。
就算退一萬步講,事后顧休休有幫她挽回聲譽,但對于顧佳茴而言,那也是顧休休虧欠她的——要不是顧休休帶她去采葛坊,又將她丟棄在屋子里,獨自一人逃跑,她怎么會失了清白名譽。
貞貴妃似乎是觀察到了顧佳茴的表情變化,她勾唇笑了笑,嗓音溫柔:“說起來,本宮與你母親還是舊相識。”
顧佳茴聽聞此言,倏忽抬起頭來,眸中顯露出一絲驚詫:“貴妃娘娘您是金枝玉葉,自小在洛陽城中長大,而我娘在軍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