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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是沒能將‘為妓’兩個字說出來,只是抿了抿唇:“您怎么會認識我娘?”
“自然是認識了。你娘當年是戶部尚書之女,與本宮曾是手帕之交,怎能不相熟呢?”
明明貞貴妃說的每一個,顧佳茴都能聽懂,可真正連在一起時,她卻是一個字都聽不明白了。
她娘明明是軍營中的妓子,僥幸被她父親驃騎將軍看重,洗脫了賤籍,跟隨她父親南征北戰(zhàn)。又怎么會突然搖身一變,成了什么戶部尚書之女?
更何況,若貞貴妃所言不假,為何這么多年以來,她娘從未與她提及過自己的身世?
顧佳茴的臉色有些難看:“娘娘怎么能確定我娘就是戶部尚書之女?”
“不會錯的,你跟你娘少時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本宮又怎么會記錯呢?”貞貴妃一臉憐惜地看著顧佳茴,輕聲道:“若是你不信,可以向人打聽打聽,當年戶部尚書一家的慘案。”
見貞貴妃說的如此篤定,顧佳茴反而有些不確定了。她娘在她眼中,就是個神經(jīng)質(zhì)一般的存在,是個偏執(zhí)的瘋子,是個恐怖的惡魔,只有在她爹面前時,才會露出溫順的一面。
而其他時候,對她動輒是打罵教訓,日□□著她抄寫《女戒》。從她小時候有記憶開始,便每一日都在喋喋不休地重復一句話——全天下的男人都沒有一個好東西。
她娘告訴她,不可以對男人交付真心,不可以愛上任何人,男人只會讓女子變得不幸。
那時,她聽得似懂非懂,只記住了每次挨打時的痛苦和折磨。
她娘也從未提及過任何身世與過去,她便聽著旁人的風言風語,才知道她娘出身軍營妓子,而她的身份也一樣卑微低賤,甚至不被顧家承認。
后來在平城那一戰(zhàn),她爹和她哥哥都戰(zhàn)死在了那里,而她娘也不知去向,大抵是被胡人殺死了,又或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徹底瘋了,便也忘記了自己還有個女兒。
對此,顧佳茴并無悲傷,只覺得解脫了。她總算不用再被母親鞭撻辱罵,總算不用再餓著肚子受訓抄寫《女戒》,總算不用聽那瘋子喋喋不休訴說天下的男人有多可惡。
說起來,顧佳茴也不理解,倘若她娘真的那樣痛恨男人,又為何要給她爹做妾,為何在她爹面前永遠是一副溫柔似水的模樣。
顧佳茴咬了咬唇,問道:“若娘娘所言是真……我娘為何會從戶部尚書之女,淪落為軍中營妓?”
貞貴妃聽到這聲問話,倏忽嘆了一口氣:“唉!幾十年前,你外祖父礙了旁人的眼,被顧家老侯爺檢舉,道是你外祖父挪用了修水壩的銀兩,又貪墨愛財,將皇上撥給邊戎將士的軍糧和盔甲貪污,倒賣給了敵國……”
“先不說貪污之罪本就是重罪,又有通敵叛國之名扣在你外祖父的頭上,自然是有口難辨。最后你外祖父被處以凌遲死罪,家中郎君發(fā)往邊塞苦寒之地,女眷沒為娼妓,或下發(fā)為奴。”
“本宮念舊,后來著人打聽過你家人的去向,發(fā)現(xiàn)除卻你娘還活著之外,家中郎君都死在了發(fā)配的路上,女眷也是受盡折磨,屈辱而亡。”
說著說著,貞貴妃似是說到動情之處,竟是止不住掉了一行清淚,雖掩在那帷帽之下,卻也讓顧佳茴看清楚了擦拭眼淚的動作。
顧佳茴如遭雷劈,神色呆滯,視線不知落在何處,怔怔看著遠方。
她的外祖父……是被顧家老侯爺檢舉?
也就是說,她娘本該是出身名門大戶的嫡女,而她也本該出生在富貴之家,身世顯赫,有母族依傍,被眾星捧月的嬌養(yǎng)到大?
可那戰(zhàn)死沙場的老侯爺,在他活著的時候,為鏟除異己,將她無辜的外祖父扣上了貪污通敵之罪,令她外祖父受千刀萬剮之刑,令她族人盡數(shù)慘死在外。
顧佳茴沒想到,她如今一切的不幸,竟都是她顧家的祖父給她帶來的。那滅頂之災,家破人亡,活生生將她母親從一個大家閨秀的士族女郎,逼成了偏執(zhí)敏.感的瘋子。
而她也在這痛苦陰暗的折磨下,變成了一個怯懦自卑,哪怕是進四皇子府中為妾,都要當做一種奢侈妄想的卑賤之女。
淚水不住流淌落下,顧佳茴眼神空洞,表情卻顯得十分猙獰,雙眸瞪得老大,胸口起伏不定著。
貞貴妃瞥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四皇子,四皇子接到授意,連忙側(cè)過身去,將顧佳茴擁入懷中,神色憐惜地伸出手去,輕輕擦拭她眼尾的淚痕:“一切都過去了,往后你還有我,我便是你的依靠。”
他說的深情,仿佛之前讓山匪將顧佳茴一起劫持的人不是他似的,那眼神柔的能掐出水來。
“好孩子,快起來吧!”貞貴妃放下茶杯,雙手在空中虛虛扶了一下:“時辰不早了,本宮讓人將你送回去,你也早些歇息。”
說著,她似是想起什么一樣,嗓音柔和道:“你是故人之女,本宮自然不會虧待了你,可如今你外祖父名義上仍是貪污逆臣,只能委身于妾室之位……”
“若是子燁能登上皇位便不一樣了,他定是能為你母族一家平反,屆時那皇后之位,屬你當之無愧。”
那言外之意,便是要讓顧佳茴助四皇子一臂之力了。
顧佳茴聽聞此言,緩緩抬起頭來,雙眸中含著淚水,朝著貞貴妃拜了下去:“多謝娘娘今日將外祖父之事告知于我,若不然我還被蒙在鼓里,將顧家一族當做血濃于水的親人。”
“我雖人微言輕,卻懂得感恩之情,若他日娘娘能用得上我,必定萬死不辭!”
貞貴妃見顧佳茴如此識趣,不由笑著頷首:“你有這份心意便好,府外備了馬車,快回去罷!”
顧佳茴又是一拜,這才起身離去。
待她走后,四皇子忍不住道:“母妃,她都說了愿意為咱們效勞,為何不直接將咱們的計劃告訴她?”
“急什么?”貞貴妃緩緩瞇起雙眸,嗓音不大,卻帶著厲色:“她如今還是半信半疑,待她徹底想明白了,再告訴她不遲。”
“此事容不得差池,若你再擅自行動,忤逆本宮——”
她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但那警告似的語氣,令四皇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緩了許久,才道:“是,孩兒什么都聽您的,再也不敢擅作主張了。”
他頓了頓,又道:“只是孩兒有一事不明,那戶部尚書……真是被顧家老侯爺栽贓誣陷的嗎?”
“誣陷?”貞貴妃笑了一聲,眸中是掩不住的輕蔑:“顧家老侯爺品性無暇,高風亮節(jié),怎么會誣陷戶部尚書。顧佳茴的外祖父,不過是自作孽不可活,先帝忍無可忍,才借用老侯爺之手,除掉這只顧貪財好色,不顧百姓將士死活的國之蛀蟲罷了。”
四皇子猶豫道:“那母妃您為何……”
“本宮為何要誤導顧佳茴?”貞貴妃接過話來,低低笑道:“如今永安侯年紀大了,上不得戰(zhàn)場了。唯有倚靠著身在北宮的大女兒宸妃,還有那駐守平城為國征戰(zhàn)的小兒子定北將軍,顧家才能勉強維持著如今的虛假繁榮……”
“可現(xiàn)在,宸妃命懸一線,連林御醫(yī)都說她命不久矣。若在此時,定北將軍顧懷瑾再叛國通敵,懷有謀逆之心,你說顧家一族將會面臨怎樣的命運?”
四皇子總算明白了貞貴妃的用意,看著貞貴妃如此輕描淡寫,便能將顧家命運玩弄于股掌之中,他有些不寒而栗,脊背發(fā)涼。
躊躇許久,他忍不住道:“母妃,那顧佳茴會愿意幫咱們嗎?您可是要她背叛顧家一族,加害定北將軍呀!”
貞貴妃欣賞著自己指甲上的丹蔻,漫不經(jīng)心道:“為什么不愿意?人會被仇恨蒙蔽雙眼,變得丑陋可憎……更何況,她本就胸無點墨,愚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