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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愛麗看著螢幕上頭足類動物似的存在不能動彈。她們調動了遍佈太陽系的天文臺進行聯(lián)合觀測、召集學界最具研究能量的新晉研究員解析資料,為的就是證明那顆吸收光譜藍移的星體只是計算誤差產生的假影(artifact)。他們費盡苦心,最后卻得到完全相反的結果。現(xiàn)在愛麗覺得自己身處一部低成本的小眾b級片──充滿導演荒誕的惡意而無處可逃。愛麗想著會不會電影劇組真的就在門外待命,不自覺地朝出口走去。
「愛麗?」原本靠在門邊的卡琳見愛麗魂不守舍,向前攔住她。
「我沒事,抱歉。」
肩膀被卡琳搖晃,愛麗回過神來。她拍拍臉頰強打精神,深吸一口氣,轉身和絕望的解析小組正副代表們一同面對虛幻的現(xiàn)實。
「估計質量?」
「11倍木星質量。」負責匯報的代表答道。
「差一點就能成為恆星了。」愛麗細細碎念。她深吸一口氣,繼續(xù)問:「距離?」
「十萬光年。」
「速度?」
「光速的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九九……」說到一半,那位代表搖搖頭,他的右手伸進瀏海按壓額頭。他說:「以我們現(xiàn)有的測量精度,這顆星際行星的速度和光速在統(tǒng)計上沒有顯著差異。而且……」
隨著話越說越多,那位代表的目光逐漸迷離,接著他像是無法接受將要說出的話語那樣痛苦地皺眉。
「而且什么?」愛麗不想知道,但她還是得問。
「如果那顆行星正朝著我們行進,她抵達太陽系的剩馀時間,是零到六個月。」
「什么意思?」
「她的速度和光速一樣,當我們看到她的時候,她也到了。11倍木星質量。別說撞上地球,就算和地球擦身而過,我們都會被撕成碎片。說不定下一秒世界就毀滅了,我真的不知道為什么我們還要在這里浪費時間。」
代表說完,雙手靠在桌上用大拇指用力揉捏太陽穴。會議室陷入沉默。愛麗低著視線地思考。在卡琳介入之前,愛麗行動了。她伸手按摩那位代表的肩膀。
「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不過大家再加油一下。」愛麗抬起眼角,提高音調,硬是把陰沉的氣氛擠出門縫。她睜開她那雙圓潤的單眼皮,拍拍手激勵士氣:「我們來看看另一顆星體,這幾天就把成果發(fā)表出去好嗎?」
各國天文臺不可能平白無故提供協(xié)助,為了要有能發(fā)表的成果,他們同時觀測了另一顆星際殖民的候選行星。解析那顆系外行星的觀測資料原本就是附屬任務,現(xiàn)在正好用來分散注意力。愛麗和團隊確認細節(jié),隨著她對方法的創(chuàng)新和其對人類知識的貢獻給予肯定,討論逐漸活絡起來。在會議最后,除了一開始報告成果的代表之外,其他人大致上都重拾了對尋求新知的熱情。
一個星期后,大地之母的觀測任務終于告一段落。愛麗回到有些陌生的家,第一件事是盛一杯冰水來喝。喝完愛麗痛快地舒一口氣。突然她想起她們當初選擇租下這棟房子的原因。
她放下水杯走到二樓陽臺,攀上陽臺邊緣的欄桿向上望,眼前是一片無垠的星空。
「怎么樣,喜歡嗎?」這時卡琳也來到陽臺,手里還拿著一瓶罐裝啤酒。她剛剛在停車,耽擱了一些時間。
「我還是覺得我們兩個人租這棟房子有點太大了。」
「反正又沒有比其他地方貴多少。」
「貴是不貴,掃起來很累人呀。」
「你還在想這種事喔。」卡琳走到愛麗身邊,雙手前臂倚靠欄桿,低著視線望向房屋前的黃土車道。她說:「你覺得『大地之母』究竟是什么?」
愛麗嘟嘴底哼一聲,說:「從她的移動軌跡看來,是一顆逃離自己恆星的重力束縛、在宇宙間游蕩的超大星際行星。從外觀上看來,是某種高等智慧生物做出的吉祥物。從粒線體中的文本看來,是一艘宇宙船艦。最后,如果你能接受的話,說不定那純粹就是一隻巨大的外星章魚。所以,我不知道。我是宇宙學家,發(fā)現(xiàn)外星人之后,就是馬修他們的工作了。」
「是說,馬修他們給了你什么當作回報?辛苦了這么久,總有點什么吧?」
「本來他們要給我錢還是什么的,我最后讓他們給我韋伯太空望遠鏡12小時的測量時間。」
「欸?說不定明天世界就毀滅了,你還在想那個破爛老古董?」
「人家只是延役幾次好嘛。」愛麗嘆一口氣,她說:「世界要毀滅了,研究還是得做啊。」
「你干麻不跟他們要一個逃生太空船的機位?」
在愛麗確認文本中記載的大地之母確實存在之后,馬修便著手進行逃離太陽系的計畫。被列入優(yōu)先撤離名單的人都是有權有勢的政商名流及其家屬,原本是不可能輪到愛麗的。不過愛麗曾對計畫做出重要貢獻,如果她提出要求,也不是沒有機會。
愛麗望著眼前星海茫茫。星子們是看得見摸不著。她聳聳肩,說:「登上太空船之后要飛去哪里?我們花了兩個月的測量,才確認星際殖民的大熱門候選星球不宜居。一個一個過濾候選行星,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再說,我才不想因為某個趕工出來的耐熱零件出包,就被燒成一團火球。」
「這樣說來,我們只能好好珍惜剩下的時間了呢。」
「嗯,我已經決定要盡情過每一天了。」愛麗雙手向上伸展:「不留遺憾!」
「不留遺憾的活著啊。那我也可以做我想做,但一直沒有做事嗎?」
「可以呀,又沒人攔著你。」
「那我要做了。」
「什么?」
愛麗因為卡琳沒頭沒尾的話語感到困惑。她轉頭看向卡琳,發(fā)現(xiàn)卡琳放下手中的啤酒瓶,拘謹地站直之后,緊抿嘴唇、雙眼直視著她。
在愛麗眼中,卡琳水潤的碧眼與她身后的群星互相輝映;灰褐色的雀斑如同太陽黑子散佈在炙熱的顴骨之上;卡琳的喉嚨則因為將要說出的話語乾澀緊縮,艱難地嚥著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