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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紹賢將盒子遞給林初戈,用親和的口氣說:“這個你收下吧。”
兩人中間隔著一張茶幾,林初戈面露異色遲遲沒有伸手接,也未出言拒絕,雙方僵持不下,莫行堯彎了唇角,在茶幾底下捏了一捏她手指,她只得傾身接過錦盒。
一連串動作沒有逃過莫歲庭的眼,對林初戈的印象便多了一個標簽——小家子氣。
盒上鑲嵌著兩顆碧綠的沙弗萊石,亮閃閃似一對貓眼兒,打開是一副綠瑩瑩的翡翠鐲子,澄瑩欲滴,林初戈想起闕城的那對中年男女,沒頭沒腦地煩躁起來,愈發不想收下。
莫行堯自作主張替她道了謝,憑借清雋的皮囊和得體的言語營造出溫吞的假象,把二位老爺子哄得樂呵呵,林初戈看得好笑,又不便當面拆臺,忍著一腔話有一下沒一下敲著盒子上凸起的寶石。
再抬頭時,兩位老爺子正一人拿著一個象牙煙斗吞云吐霧,刺鼻的煙劈頭蓋臉地飄來,屋內籠了一層幽藍的霧,林初戈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
莫歲庭摸出一盒煙遞到莫行堯面前,他搖搖頭說戒了,莫歲庭也未勉強,把名貴的香煙隨手往茶幾上一擱,伸長脖子銜住血柳煙嘴,將醇而辣的煙吸入肺中,棕黃的煙絲瞬時燃燒成灰。
林初戈偷眼看看他,低語道:“我怎么不知道你戒了?”
他笑笑,從五彩花鳥碟中拈起一塊薄若蟬翼的云片糕喂她,沒有回答。
寧紹賢看在眼里,悄悄松了口氣,確定莫行堯對林初戈有幾分情意,又忽覺可笑,難道真是將死之人舍不得人世糾葛,因而憂慮著孫女后半生的幸福?可分明彼此之間毫無感情可言像陌生人一般,就連送鐲子給她也不是想彌補她,而是希冀能排解胸中的郁氣。
寧紹賢在茶幾上磕了磕煙斗,沙聲問:“你們倆打算什么時候把事辦了?”
莫行堯說:“我聽初戈的意見。”
莫歲庭明顯對他的回答不滿意,暗想一個有地位有背景的男人竟然聽從女人的話,如何服眾領導一批員工,鼻子里重重一哼,不自覺地疊起兩條腿抽煙,神色威嚴凜然,一副太上皇模樣。
寧紹賢轉而問林初戈的想法,林初戈心道就會拋皮球,僵僵地笑著說:“近期吧。”
所幸寧紹賢沒有盤問下去,若有所思地瞧著煙斗。在寧家吃了午飯,二位年過八十的老太爺方才批準他們回家。
一到家,林初戈倒床就睡,莫行堯厚著臉皮黏上來,滿嘴“太太”地叫喚,一刻也不安寧,她被攪得火氣突增,踹他一腳惡聲惡氣警告他離自己半米遠,抱著柔軟的枕頭補眠。
屢次三番被拒絕,莫行堯自尊心受損,脾氣上來徑自去了書房,決心冷一冷她。無人打擾,林初戈酣睡一下午,睡醒時腦袋昏沉沉的,喝了杯水搖搖蕩蕩晃進書房。
莫行堯翻著一份財務報表,聽見腳步響頭也不抬,林初戈斜倚著門框溜他一眼,無聲打了個哈欠,款款走過來。
在轉椅旁站定,她瞧瞧報表上的表格,問了句不相干的話:“你祖父是不是不喜歡我?”
略帶鼻音的低柔聲線溜入耳中,莫行堯立即破功,丟下文件,邊拉著她坐到自己的大腿上,邊問:“你在意?”
她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說:“畢竟是你的親人,多少有些在意。”
“和你一起過日子的人是我。”他伸手緩緩幫她順毛。
一句話說到心窩里,林初戈脫口而出道:“周一我們去領證吧。”
莫行堯愣了愣,木然地問:“你愿意?”
“你這個樣子好傻。”她笑嘻嘻道,“當然愿意,夜長夢多,先把你騙到手再說。”
“我什么都沒準備。”他連忙拉開書桌最底下的抽屜,拿出一個眼熟的玫紅色盒子,“戒指只有這個。”
林初戈接了盒子取出那枚鉆戒,捏在指尖打量,笑說:“太招搖了,一切從簡吧。反正會真心祝福我們的也就那么幾個人。”
莫行堯點點頭說好,又問:“那房子呢?”公寓太小,將來有了孩子總不能和他們住在同一個房間。
她腦中飛快閃過一些字眼,什么搬家、看房、樓盤、地段、大小、裝潢……頓時覺得麻煩至極,抽掉了脊梁骨般軟在他懷里,細聲說:“我最討厭做選擇,房子的事全部交給你行不行?”頓一頓,強調道,“不要太大,我說過只生一個孩子。”
莫行堯無異議,一下一下撫著她頭發:“前不久我在恒景地產旗下的華悅樓盤置備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精裝房,周邊配套設施齊全,手續已辦好。抽空一起去看看?不喜歡我們再選。”
林初戈應了聲,直直盯著光芒四射蓮子大小的鉆戒:“你到底有多少錢?”不待他回答,她補充一句,“我隨口問問,你不用告訴我。”
他想了想,笑著答道:“不太多,但養活一家三口綽綽有余。”
林初戈依稀聽人說過恒景地產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旗下的樓盤起價卻比本城業界數一數二的公司要貴上不少,他雖然錢多,但人不傻,不是會吃悶虧的人,便沒再說些什么。
幾天后,兩個人瞞著所有人做了婚檢去民政局領了證。林初戈全然沒有嫁作人婦的憂愁歡喜,仍是繃著臉誰也不理,心緒沒有因為這樁人生大事產生任何波動,唯獨對無名指上的鉑金戒指有些不適應。
再接著就是搬家,林初戈無暇研究什么風水挑選什么黃道吉日,得空撥打搬家公司的電話請來一群黑臉漢子搬運半新不舊的衣柜,周末又去買了一套新古典風格的家具。
所有事項全權由林初戈處理,而莫行堯逐個打電話向朋友炫耀已婚身份,人人都祝福他們百年好合白頭偕老,他聽得身心舒暢,手一抖撥通了陸江引的號碼。
遠在電話另一端的陸江引百無禁忌地問:“你竟然真敢抱著一個古板的尼姑踏進墳墓?”
莫行堯懶于生氣,閑閑道:“你再不燒掉那些廢書,禮金一輩子也別想收回。”
陸江引認為自己的情商智商能力乃至男性自尊都遭受了侮辱,氣得大罵道:“你得意個屁,我結婚時收你十倍禮金!”摔下了電話。
莫行堯心想真幼稚,這就是已婚男人與未婚男人的區別。
☆、第47章 與子偕臧(1)
周六,林初戈與莫行堯一起去公墓拜祭林雅季,一路上雨紛紛,漫山遍野的杜鵑花被裹上一層冥茫的白霧,草木葳蕤,春風簌簌地吹,嫣紅的花窸窣地落,仿佛一群淺眠的雄朱雀偎在這片荒山禿嶺,啁啾無休,不時落下暗紅的羽。
汽車在山腳停下,莫行堯右手牽著林初戈,左手拿著一束白菊花,正要走上逶迤迂長的山路,背后忽然響起一道低啞而猶疑的聲音。
“行堯?”
莫行堯的掌心一瞬變得僵硬,林初戈困惑地看他一眼,斜刺里瞭向喊他的那個男人。中年男人關上車門向他們走來,腳上的黑色雙扣漆皮鞋纖塵不染,黑色西褲,穿件咖啡色襯衫,鬢角微白,眉目與身旁的男人格外相像,臉頰上兩道深深的法令紋使得男人的氣質多了一分陰鷙,肅如松風。
林初戈恍然想起林雅季當年說他和他父親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像雖像,但他的五官要帥上一籌。不覺勾了勾唇,她喜歡他,心中的天平理所當然偏向他。
莫行堯面無表情地覷著向他們走來的男人,喊了聲:“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