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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長的頭發似魚尾在空中一蕩,蕩出一陣清涼的香氣于鼻翼間化開,細瘦嶙峋的小臂撩過他手指,似水如脂,冰冷滑膩,溫熱的呼吸噴拂在鎖骨,人又挨得近,空氣越發燥熱,仿佛要燒起來一般。
他不由蹙起眉頭,后退兩步,才抬眼端視跟前的女生。
她也在看他,一張素凈的臉嵌著一雙明澈的眼,白膚白衣,頰紅唇粉,黑白分明的眼中噙著一絲怔然,觸及他的目光猛地低下頭。
“美女,”陸江引笑說,“走路看路啊。”
“對不起。”林初戈匆忙扔下一句話,垂著頭繞開他們離去。
“這是第幾個了,為什么都往行堯懷里撞,沒有妹子撲到我的懷里?”陸江引遠眺著女生的背影,揾了揾濕涔涔的臉,“我長得不帥嗎,果然冷淡款更受歡迎嗎?”
“少來,中午在食堂排隊的時候不是有個大波妹一個勁往你身上蹭么。”竹竿男意味深長地擠擠眼,“蹭也就算了,還要捏著嗓子說‘對不起,人家不小心’,心機女。”
陸江引撓撓后腦勺,木然地說:“有嗎,我怎么沒感覺到,吃個飯像打群架一樣,人擠人,哪里分得清是男是女。”稍稍停頓,他問,“剛剛那個女生是誰啊,你們認識嗎?”
紫衣男生馬上接口:“四班的林初戈,整天板著臉,跟修道院的尼姑似的,聽說她媽是干那一行的。”似乎怕他們不懂,他簡練地解釋,“就是拿錢張腿。”
莫行堯睫毛微顫,斜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正要開口,陸江引先他一步說:“這種瞎編的話你也信。”
“她雖然長得好看,但不愛理人。”竹竿男插嘴道,“她朋友方苓不錯。”
“那個黃皮惡婆子?”紫衣男擺擺手,“兇得要命。”
“有料啊,”竹竿男的雙手在胸前一寸的距離抓了抓,抓到兩團空氣,“起碼有c。”
紫衣男猥瑣地一笑:“我懂,我懂。”
陸江引把額前汗濕的頭發往后一掠,露出白皙光潔的額頭,迎著毒辣的太陽瞇起眼,故作深沉地說:“你們真幼稚。”
天氣太熱,紫衣男腦門上新長出幾顆青春痘,脧見陸江引白凈的臉,帶著些許嫉妒地調侃道:“陸江引,你皮膚比女人還好,長得又漂亮,你媽是不是把你生錯了性別?”
陸江引聽不得別人評價自己相貌漂亮或陰柔,把籃球往地上一摔,大怒道:“你有種再說一遍?!信不信老子揍你一頓?!”
籃球受力咚地彈起,又即刻下墜,慢慢滾到角落。
雖是晚飯時間,教學樓下沒幾個人,但紫衣男生在家里也是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被嬌養慣了的大少爺,被他這么一吼,面上有些掛不住。
他邊卷袖子,邊揚聲道:“來就來,我還怕你不成!”
莫行堯攔在兩人中間,神色凜然不怒自威,低喝道:“別吵了。”
臉紅脖子粗的二人不約而同地哼了一聲,偃旗息鼓,各自朝自己的班級走去。
熱浪陣陣襲來,碧空如洗,好似藍汪汪的海水將天空淹沒,萬里無云,金黃的陽光灑在繁華街道的盡頭,為古舊低矮的建筑飛了層金。
一群人攢聚在一棟老式洋樓外,黑色瓜子殼不斷地從一張張朱紅嘴唇中吐出,嘁嘁喳喳的談話聲似蚊蟲嗡鳴,長久不停息,女人們揮舞著芭蕉扇將日光斬斷,絲絲縷縷的光線斜斜照進涕淚滂沱蓬頭垢面的女人眼中,廉價的腮紅,橫生的皺紋,干枯的皮膚與槁木般的軀干盡數暴露在眾人眼皮底下。
瘦骨伶仃的女生自逼仄小徑款款走來,仿佛飛行了數公里終于尋到口糧的蒼蠅般,十來雙黑銀銀的眼睛直黏著她姣美的臉蛋和青澀的身段,目光蘊藉,神情或惋惜或嘲笑。
雙腿沉重得像灌了鉛,林初戈跨過一堆瓜子殼,慢步行至洋樓前,眼神毫無溫度,面無波瀾,任由他們打量。早已習慣,不習慣也得習慣。
掃一眼細聲啜泣滿身灰塵的中年女人,粉似桃花的唇邊綻開一抹譏笑,她道:“還哭?天也快黑了,你不收拾一下自己換件干凈衣裳去接客?”
林雅季抹了把臉,騰地從地上跳起來,一把揪住她的頭發,聽見她疼得輕嘶一聲,歪嘴笑罵一句“賤人”,搖搖蕩蕩往屋里走。
林初戈使勁掙脫她的手,失腳踩中一塊硬邦邦的石頭,腳一崴,險些栽倒在地。泛黃的白裙下擺露出一片更白的肌膚,僅僅一秒,長裙的裙擺便被一只瘦棱棱的手按住,纖細瑩潤的小腿在一眾臃腫黑黃的女人當中顯得分外珍貴。
人叢里有人小聲說:“真騷,她女兒怕也是*的命了。”
林初戈頃刻氣紅臉,側頭瞪發話的男人一眼,那男人哈哈大笑,拔高聲調道:“往后接客記得知會我一聲,叔叔一定來捧場。”
男人們笑,女人們也笑,刺耳的笑聲將女人和女生環繞。
“呸!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張鱉一樣的臉!滾回去捧你家奶-子下垂渾身肥肉的母豬!”林雅季緋紅的臉上盡是血跡和抓痕,色已衰,妝已花,猙獰可怕。
她罵完就拽著林初戈的手臂進屋,摔上門,揚手想摑她一記耳光,林初戈趔趄著躲開,涼涼地望一望母親:“你今天沒喝酒吧,這個點兒就發瘋?”
林雅季端量著女兒,黛眉黑眼,粉唇白臉,自己涂脂抹粉也不及她素面朝天光艷。她是殘花敗柳一百一夜人人厭,而她卻是初綻杜梨干干凈凈惹人憐。
無邊無盡的恨與怨交織成一股郁氣,僵在空中蘆柴棒似的手拈起她肩頭的發絲嗅了嗅,女人笑道:“那死鬼也沒說錯,你長得漂亮,該好好利用皮相。與其一輩子賣給一個男人,不如趁著年輕撈一筆,青春不賣也是會過的。”
林初戈不怒反笑:“然后像你一樣什么男人都不挑,只要給錢就陪他上床?你想開咸肉莊當鴇母是你的事,別扯上我。”
林雅季譏笑道:“裝什么貞潔烈婦,誰知道你會不會背著老娘在學校亂搞,不穿校服穿白裙,想勾引誰呀?”
“我等會還要回學校上自習,不想跟你吵。”林初戈平和地說,“徐永南的女兒中午來找我了,你把房子還給他吧。”
“你這賠錢貨還想管老娘的事?你不住就滾,天大地大總有林小姐的住處,別禁不起餓冷鉆進旅館上了哪個男人的床就行。”
林初戈垂眸,不再同她爭辯,默默開了門往外走。
天幕已掛上一彎鉤月,稀稀朗朗幾點星,她一人沿著小徑前行。
天大地大,卻無她的容身之處,已在方苓家住了一個月,委實不便繼續打攪她;而方予,在繼父家的屋檐下低著頭受盡窩囊氣,也不能去給她添麻煩。
身無分文,明天的早餐都成問題,住旅館更是奢想,林初戈輕笑出聲,廢物,一團爛肉,連自己都養不活。
街燈昏黃,幾只飛蛾叮叮地撞擊燈罩,無歇無休,視域前方一位年輕男子牽著一個孩童,大手握著小手,一粗一細兩條胳膊來回搖擺。她揉揉酸澀的眼眶,加快了步伐。
回到學校,林初戈在教學樓六樓拐角處碰見方苓。
方苓嬌憨地笑笑,遞給她一碗酒釀:“有點涼了。”
林初戈鼻子一酸,沙聲道:“謝謝。”
“我們倆還謝什么謝。”方苓說,“爺爺說暑假想接方予回來住幾天,你陪我去七班,找周遠寧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