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fēng)無所追求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也罷,誰讓他是父母官。
顧時安打定主意,警告過季晟和孫淼不許亂說話,便依言下樓去與姜姮匯合。
三人是騎馬來的,姜姮也騎馬,四馬十六蹄,一路奔向襄邑,走得倒是飛快,但氣氛卻變得古怪起來。
姜姮敏感細(xì)膩地察覺到,季晟和孫淼都不太愿意搭理她,只有顧時安間歇地來與她說幾句話,純屬閑談,不再問她關(guān)于家里的事。
走了一天,日暮時分,才抵達(dá)襄邑縣。
在昏黃暮色中,朦朧可見一門道單檐廡殿頂城樓,與兩側(cè)城墩夯實相連,抬梁造的向兩側(cè)城門大敞,內(nèi)通繁華熱鬧的街市。
守城廂軍校尉識得顧時安,立即從懸山頂門屋里出來相迎。
顧時安下馬,將文牒遞過去,那校尉滿臉堆笑:“縣令請,下官怎敢查您?”
顧時安卻不領(lǐng)情,正色道:“我早就說過了,律法面前無尊卑,接受審查籍牒路引是職分內(nèi)的事。”
校尉忙哈腰稱是。
他從顧時安開始,依次查過季晟和孫淼,最后走到了姜姮面前。
姜姮抬手將鬢邊細(xì)發(fā)撩到耳后,掌心生出黏膩的冷汗。
她在路上花五個銅板買了一頂帷帽,層層疊疊的輕紗遮面,垂到胸前,雖不見容顏,卻能顯出對襟旋襖下的婀娜腰肢,輕綢軟袖下的白皙皓腕。
校尉看出這定是個美人,又是與顧縣令同行,對她十分客氣:“煩請小娘子拿出文牒,我檢查過便可放行。”
姜姮當(dāng)然拿不出來,她的袖中只有一枚靖穆王府玉令,可做行遍天下的通符,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拿出來了。
她咬住下唇,隔紗看向顧時安。
顧時安亦在看她,溫煦清俊的面上并無太多表情,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同校尉道:“若沒有籍牒和路引,該當(dāng)如何辦?”
校尉覷看縣令的臉色,遲疑道:“應(yīng)當(dāng)帶往官府審問盤查,若有人作保,可出具手實,簽字畫押,辦理流民戶籍。”
因連年征戰(zhàn)混亂,民生凋敝,人口銳減,故而大燕在這方面并不如前朝嚴(yán)苛,只要能證實不是逃犯,一律按流民處理,是為盡可能讓更多的人安穩(wěn)下來勤事農(nóng)桑。
顧時安拍板:“那就把她押送回縣衙,本官親自審。”
姜姮不是沒有想過讓棣棠和籮葉暗中替她準(zhǔn)備一分籍牒和路引,可那時又拿不準(zhǔn)梁瀟會不會派人跟蹤她們。
這個人如此多疑,能在他眼皮底下偷偷往會仙樓放一套民女服飾已是極限,萬不敢冒險做更多。
所以,她早就料到自己遲早要面臨這一道關(guān)卡,這也是她要跟著顧時安的原因之一,不單單是為了結(jié)伴同行更安全。
她被押送去縣衙的時候并沒有多少驚慌,雖然她不了解顧時安這個人,匆匆一面,寥寥數(shù)語交談,她就覺得這個人不是壞人。
他雖然看上去并不怎么好糊弄,可身上有一種讓人很舒服的氣質(zhì),寬厚溫和,從容有度,以及不經(jīng)意會流露出悲憫之色。
會讓人的心里安穩(wěn)。
姜姮這樣想著,已到了官衙。以為會如話本中說的那般敲桿升堂,縣老爺威嚴(yán)赫赫地敲一記驚堂木,氣氛肅殺冷凜,還沒審囚犯腿就軟了,癱在地上從實招來。
誰知差役將她押進(jìn)官衙,安置在一間不起眼的抱廈里后就悉數(shù)散去,連季晟和孫淼都不見了蹤影。
她在抱廈中候了約莫半個時辰,其間有小廝進(jìn)來送了一盞熱騰騰的黑米粥,她剛喝完,還在擦嘴,顧時安就推門進(jìn)來了。
他換了身家常衣裳,青緺軟緞闊袖斜襟衫,衣襟袖緣繡了幾朵雅美的陳夢良,紫色花萼,綽約舒展,將姿容裝束點綴得更溫文秀整。
姜姮站起來看他,他漫然走到書案后坐下,拿出幾張幡紙,提起一支文犀兔毫筆,聲音平穩(wěn)地開始盤問:“從哪里來的?家住何處?家里還有什么人?”
姜姮扭著衣袖,沉默不語。
顧時安道:“要不說清楚,存檔留底,怎么給你辦戶籍?”
姜姮剛剛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凡籍牒文錄都是一式三份的,一份交由當(dāng)事人,一份放在當(dāng)?shù)毓傺昧舻祝环萆辖粦舨俊?
也就是說,這一年里辦了多少份籍牒,其中有多少流民戶,京城是全然知悉的。
她原先以為若梁瀟想在茫茫人海里把她找出來、抓回去,非得派人沿京城外的線路每個郡縣找過去。但其實不用,他只要讓戶部全國排查籍牒,篩出最近剛辦的流民戶,根據(jù)性別年齡再做剔除,從剩下的人里找她即可。
那樣范圍就會被大大縮小,把她逮出來也會變得容易許多。
姜姮驀然直冒冷汗,縮在袖中的手輕微顫抖。
顧時安凝睇著她,目中含有疑惑,將要深問,姜姮搶先一步道:“我不辦戶籍了,您將我抓進(jìn)大牢里關(guān)起來吧。”
過個一年半載,等梁瀟折騰一圈無所獲,以為她尋到他途藏身,罷手后,她再出來辦流民戶。
顧時安挑眉,沒料到她會被逼出來這么一句話,無奈溫和地提醒:“進(jìn)大牢可不像你想得那么輕省,里面環(huán)境很差,蟑螂鼠蟻環(huán)繞,飯食簡薄,還得做苦工,每日只能睡三個時辰。”
姜姮快步上前,將手搭在書案上,毫不遲疑:“我可以。”
顧時安不再說話,目光緩緩下移,落到她的手上。
那是一雙柔膩軟白、玉質(zhì)無瑕的手,指甲修剪得宜,薄薄的甲蓋上透出紅暈,半點繭子都沒有,甚至還有可能是每日涂抹乳霜香膏精心保養(yǎng)出來的。
是什么,讓她放著富足安穩(wěn)的日子不過,不惜跑進(jìn)大牢里受罪?
“顧縣令。”姜姮輕聲喚他,小心翼翼問:“可以嗎?”
顧時安重新抬眸,看向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如水,輕緩流淌著瀲滟光澤,這么近的看,令他想起了幼年家道未敗落時,他不小心打碎了祖母心愛的琉璃燈,碎渣子灑了一地,絢爛流彩,星熠閃爍。
他一時有些失神,那個提議甚至未經(jīng)斟酌,便脫口而出:“如果你不想辦流民戶,倒也使得,本官可以給你找個營生,給你落成普通民籍。但有一個條件,你得在那里干滿三年,三年之內(nèi),不管多苦多貧寒,你都不能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