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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姮面上展開溫婉清怡的笑:“我有個遠房表親在襄邑,此番家中陡生變故,家里長輩讓我去投靠,我因不識路,邊走邊問,才耽擱在這里。”
季晟是個熱情爽朗的性子,當即大袖一揮:“那咱們有緣啊,正好我們也要回鄉(xiāng),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孫淼雖然話少,此時也道:“是呀,相逢便是有緣,你既要去襄邑尋親,便算我們襄邑人,既然遇上了,哪有撒手不管的道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火朝天,而最先提出要護送姜姮回家的顧時安反倒沉默了。
姜姮原本大半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早就察覺出他熱情驟冷,緘然立在一旁,再不參與他們的談話。
她一邊應付季晟和孫淼,一邊偷覷顧時安。
他有一張俊朗玉雋的面容,眉若剔竹,星眸熠熠,看上去是和煦溫潤的長相。但眸底幽邃若潭,閃爍著通透精明的光,像是遍覽世間百態(tài)、通曉世情,任何妖魔鬼魅在他眼底都無所遁形。
姜姮有些心虛,立馬偏開目光,避免與他長時間對視,輕聲道:“我們可否現在就動身?”
至今,從她離開會仙樓已有三個時辰,若無意外,梁瀟應當在一個時辰前就醒過來了。他一定會派出人馬不遺余力地抓她,就算她馬不停蹄地跑到這里,可若要再耽擱些時辰,危險就會離她更近些。
她沒有退路了,只能不停地往前跑,離金陵越遠越好。
季晟訝異:“你不是去投親嗎?這么著急嗎?”
姜姮信口胡謅:“我家中先前給在襄邑的長輩去過信,說今天就會到。誰知路上耽擱了些時辰,若不加緊趕路,恐怕不能依照約定的時間抵達。”
她故作憂愁道:“我那長輩上了年歲,若遲遲不至,恐他掛懷擔憂。”
季晟和孫淼對視一眼,又看向顧時安,道:“我們是沒什么干系的。可顧縣令因向靖……”他在顧時安警告的目光里戛然止語,略過這一節(jié),道:“顧縣令已整整兩日未合眼,他需要休息。”
姜姮垂眸看地,睫羽顫了顫,勉強提起一抹笑,輕快道:“沒關系,你們歇息吧,我得先走了,如果有緣,也許我們會在襄邑會面的。”
她心底嗟嘆惋惜,卻也知萍水相逢,人家對自己并沒有什么非幫不可的義務,人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不能因為自己命途坎坷多難而去向不相干的人苛求些什么。
正轉身要走,顧時安再一次叫住了她。
他道:“我并不累,既然娘子急著趕路,那我們就走吧。”
姜姮驚喜萬分,生怕他反悔,忙道:“那我先去看看咱們的馬,我在邸舍前等你們。”說完,她拎著裙擺快步下樓,如一縷香風,飄渺輕盈,瞬息消失在回廊盡頭。
廊前安靜,季晟半是玩笑半是認真調侃:“顧縣令向來不近女色的,怎么?動心了?”
顧時安斂袖而立,看著姜姮離去的方向,目光清正坦然,半晌才道:“她沒說實話。”
他是襄邑有名的鐵判官青天,上任兩年,屢破奇案懸案,名聲傳到京城,連素來苛刻的靖穆王梁瀟都對他賞識有加。
任何狡詐的兇徒,在鐵判官的眼睛下都要原形畢露。
季晟撓撓頭:“我也覺得有些奇怪,說不出來,總感覺這娘子身上透著股慌張,好像身后有人追她似的。”
顧時安道:“首先,我告訴她我是襄邑縣令,她并沒有立刻說她要投奔的遠親也在襄邑,直到問她時才說;其次,她是投奔遠親,你們可看見她有帶行李?既是奉家中長輩之令去投奔,難道長輩不會為她準備行囊,要她一個弱女子就這么孑然一身地上路?”
季晟恍然大悟,立即生出些氣憤:“我們好心幫她,她竟騙我們,我這就找她去!”
顧時安抬袖攔住他。
他臉上帶了些憐憫之意,聲音中亦有不易察覺的嘆息:“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明明姝色傾城,笑起來也很好看,可……”
季晟追問:“可什么?”
顧時安想了半天,道:“像是一尊舉世惑目的玉人,被打得碎碎的,又重新拼接起來,渾身都是裂隙傷痕,殘破不堪。”
他曾審理過一樁世家高門虐待侍女的案子,那侍女簽的是活契,本該在十八歲時放歸本家,可因她生得美貌婀娜,被家中主君看上,悄悄霸占。后來事情敗露,叫主母知道,那主母悍妒,暗地里想著法兒磋磨這侍女。
待侍女家人告上衙門,顧時安派衙役把她解救出來的時候,她已不成人樣。
渾身是傷,衣衫襤褸,看人的目光都是虛浮飄忽的,膽怯中透著驚恐,如從煉獄歸來。
可饒是那樣,顧時安也不曾有過如今天這般強烈的破碎之感。
她到底經歷了什么?又在逃避什么?若不幫她,任由她孤身從這里出去,前方又有什么在等著她?
這一回季晟卻不認同顧時安的看法:“這么漂亮的小娘子,會有什么難處?生逢亂世,女人活得總是比男人容易些的,特別是美麗的女人,若能得高官顯貴的青睞,那后半輩子還不是衣食無憂,享盡榮華……”
他一怔,意識到什么:“她不會是哪家高門里逃出來的妾室吧?”
出現在京城近郊,孤身一人,沒有行李傍身,驚惶倉促,又有傾城之色。季晟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是對的,他抓緊顧時安的衣袖,道:“若是這樣,咱們可不能多管閑事。京城權貴云集,咱們得罪不起。”
顧時安默然片刻,搖頭:“她不像妾室。”
他見過許多高門貴妾,哪怕是出身不錯有門第父兄做靠山的,看人交談時也不經意喜歡壓著下頜低垂眉眼,那是在后院主母面前經年做小伏低練出來的儀態(tài)。
可這位何娘子身上并沒有這樣的印記。
她看人時大方坦蕩,脊背總是挺得很直,儀態(tài)端方高貴,絕不是一個妾室能有的氣質。
自然,也萬不可能是侍女。
這可奇了,不是妾室,不是侍女,難不成還是三媒六聘進家門的正妻么?若是這樣,跑什么呢?
顧時安竭力回想在京城的見聞,以及入靖穆王府奏事時,殿下與他的閑談,近來京中并沒有什么高門世家獲罪抄府,自然也不會有倉皇出逃躲避株連的貴婦。
那她是從哪里來的呢?
可真是個謎一樣的女子啊。
顧時安一邊想,一邊自我揶揄:好奇心又上來了,可真是有病一樣,小心吧,總有一日要被這該死的好奇心害死。
雖是好奇心盛,卻也是帶了幾分助人的心思。
他自為官時便立誓,要濟世安民、秉公執(zhí)法,替世間百姓申盡不平,眼下,就有這么個孤弱女子叫他遇上了,若就此袖手,跟判一件冤假錯案,置無辜人受苦有什么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