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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策翻折子的手一頓,抬眸,定定望向她。牧笳接觸到慕策眼神的時候就一咯噔,立刻跪正,雙手貼額拜倒:“屬下僭越,陛下恕罪。”
慕策臉色已經非常冷淡,從看燈的時候她就心神不屬,如今都回宮了,她還在想這些。慕策念在人倫常情,沒有追究她擅離職守,結果,她竟然還想替言家求情?
慕策看了她一會,將折子扔在案上,淡淡說:“既然知道僭越,為何還犯?恕罪不是嘴上說說,要拿出行動來。”
牧笳更深地低下身子,慕策不欲過分為難她,說:“行了,你也累了,今天不用你值夜了,回去吧。”
牧笳深拜,緩慢退出寢殿。帷幔前燈火噼啪爆了一聲,火光劇烈搖晃。慕策又勉力看了一會,覺得大殿里空蕩蕩的,實在沒心思看這些小字,便扔下折子起身。
他站在落地排扇窗前,負手看向窗外。檐角風鈴叮當作響,雪花靜靜落在樹梢,仿如掛上滿樹銀花。慕策看著雪,不知為何想起那枚鳳銜花玉簪。
她總是很在意自己的頭發,或許,換發飾能讓她安心些?
雪花靜靜落下,連綿不絕的宮殿幾乎要與雪景融為一體,牧云歸扶著欄桿,略有些出神地盯著面前的雪枝。
身后傳來一聲咳嗽,牧云歸回頭,發現是慕思瑤來了。牧云歸站好,對著慕思瑤輕輕點頭:“慕郡主。”
第103章 璃玉  魚目混珠
牧云歸沒有想到慕思瑤會來找她,她打完招呼后,兩人相對站著,氣氛微微有些尷尬。慕思瑤主動說:“剛才,多謝你了。”
牧云歸回道:“我不過說了句公道話罷了,應該做的。”
有了剛才的事開場,話題稍微打開一些,慕思瑤順勢說:“太后和王叔都是性格強硬的人,誰都不肯讓誰,你多進宮幾次,習慣了就好了。太后這些年一直想讓王叔成婚,好幾次連名單都選好了,只是王叔一眼都不肯看。后來我逐漸長大,太后見王叔實在鐵了心,才漸漸罷了。”
牧云歸能想象那個場面,慕太后和慕策都是強勢且自信的人,慕太后強硬插手慕策的后宮,堅決反對牧笳,而慕策不肯服軟,便干脆接慕思瑤進宮。既然慕太后那么看重血統,那就大家一起絕后好了。慕太后和慕策冷戰了二十多年,慕思瑤夾在兩者之間,這些年過得恐怕并不容易。
牧云歸說:“這是長輩的事情,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修煉,其他事不明內情,不好置喙。”
牧云歸委婉表明自己的態度,帝女也好,立后也好,這都是慕策和慕太后的事。牧云歸不在乎,她只想趁這段時間好好修煉,增強實力,其他的事情她不會管。若有人想拿牧云歸當筏子,那就大錯特錯了。
慕思瑤靜默片刻,問:“你母親的事,你就不關心嗎?”
剛才慕太后很明顯支開人手,慕思瑤雖然不知道他們要談什么,但左不過就是那幾個話題。在皇室,母親的地位基本等同自己的地位,牧云歸是一個半路回來的帝女,竟然不著急替自己母親爭取名分嗎?
牧云歸看向前方浩白混沌的天際線,說:“她離開北境,給自己改名牧笳,之后再沒有提過北境皇宮,想來已經做出選擇。所謂名分在她眼里一文不值,我尊重她的決定,不會讓這些事攪擾她的安寧。”
這是慕思瑤第一次正面聽到牧云歸的母親。獨自撫養女兒,在女兒成長期間一個字都沒有提過生父……慕思瑤輕輕挑眉,不知道該說牧笳決絕還是狠心。
廊外的雪簌簌落下,慕思瑤看著前方,說:“宮里不讓議論這些,我并不清楚當年的事,只知道王叔和太后鬧成這樣,是因為一個叫言瑤的女子。抱歉,在你之前,我們都以為她叫言瑤。”
牧云歸輕輕點頭,說:“不用向我解釋,我明白。”
慕思瑤繼續說道:“包括我的名字,也是因她而起。我曾經好奇過,到底是什么樣的女子,能讓王叔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和太后翻臉。后來見了你,我大概明白了。”
談起母親,牧云歸也緩緩呼了口氣。她伸手接住一片雪,道:“我母親因為生我虧空了身體,才十五年就病逝了。如果沒有我,她肯定能活更久。”
“話不能這樣說。”慕思瑤道,“不要名分是她的選擇,生下你,想來也是她的選擇。”
牧云歸握拳,雪花在她掌心融化,變成一灘沁涼的水。牧云歸嘆道:“是啊,我也明白,所以在她走后,我更加勤勉地讀書、修煉。只有這樣,才是不辜負母親對我的付出。”
天光被雪反射,映照在廊下,投下一片朦朦朧朧的白。牧云歸側臉籠罩在雪色中,當真是欺霜賽雪,晶瑩無暇。慕思瑤忽然好奇牧云歸的成長環境,牧云歸這樣的性格,實在比同齡的卿族嬌養出來的“精英”成熟多了。那些世家小姐從一出生就有人精心教養,做任何事旁邊都有人盯著,饒是如此,她們的自律程度都遠不能和牧云歸比。慕思瑤問:“聽說,你在習劍?”
牧云歸點頭:“是。學得不好,見笑了。”
慕思瑤眉尖飛快動了下,她回頭瞥了牧云歸一眼,沒有說話。跟江子諭比,大概沒人能稱得上“好”字。
北境除了護衛,很少有人學武器。畢竟大部分修煉之人都出自卿族,動刀動槍的事情自有侍衛出面,他們只需要遠遠站著,放一些優雅華麗的法術就夠了,誰愿意灰頭土臉學武器?慕家算是對晚輩修為要求最嚴苛的家族了,就算如此,慕策和慕思瑤都擅長法術,不能近戰。
普通人感受不到差別就算了,牧云歸明明知道自己在輕功上占多少優勢,依然能忍住誘惑,不偷懶,踏踏實實苦打根基。牧云歸和江子諭這種老天爺賞飯吃的天才不同,她每一個方面都不是特別突出,但穩扎穩打,每一個方面都不拖后腿。若她將來長成,一定是一個很可怕的對手。
一個全面穩健無缺點的對手,可比一個某方面天賦拉滿的奇才難對付多了。
慕思瑤心中慨嘆,說:“可惜王叔找回你太晚了,如果早些年他就知道你的存在,便不用召我進宮了。”
當年慕策以為自己不會有孩子,所以才抱慕思瑤入宮,沒想到牧云歸回來了。慕思瑤的位置瞬間微妙起來,連鎮安王府都變得進退兩難。
這是兩人之間的敏感話題,空氣微微凝滯,牧云歸沒有接,而是問:“先前在無極派見到過你,你去少華山,是因為江子諭的事嗎?”
慕思瑤也沒有糾纏,微微點頭:“沒錯。他竊走霜玉堇,冥寒冰又莫名消失,北境總要給個說法。我路上還在奇怪冥寒冰上覆著慕家專屬封印,為何會破解?沒想到,竟然是你。”
慕家的封印,唯有慕家人的血可以打開。江少辭因為霜玉堇開罪于慕家,被封印在天涯海角,多年后又因為慕家后人的血重獲自由,也算是因果循回,造化弄人。
提起江少辭,牧云歸臉上輕松了些,帶著笑意說:“我那時不知天絕島底細,過了很久才猜出來他是誰。我剛救他出來的時候,發現他總是說一些奇怪的話,還以為他腦子有問題呢。”
慕思瑤也微微笑了。牧云歸談起母親、天絕島時神情都是收斂的,唯獨提起江少辭會發笑。看得出來,她很喜歡那個人。
慕太后的等級觀念根深蒂固,可是得知牧云歸和江子諭成日待在一起,卻什么話都沒說。可見,再古板的人,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都會變得很好說話。
少女們談起情感問題,彼此距離不知不覺拉進。牧云歸主動問:“那次你在姑胥城法器閣做什么?”
慕思瑤說:“我奉王叔之名前往無極派,在無極派看了他們的陣法、云舟,覺得很新奇,便想去了解一下他們的法器水平。”
“怎么樣?”
“大開眼界。”慕思瑤微微嘆了聲,如實道,“沒有了解前,我以為外面的人都奸詐狡猾、無情無義,實際接觸后卻發現并非如此。他們確實很吵,外界環境也不如北境,但是那里欣欣向榮,百花齊放,各種新鮮想法層出不窮,許多法器北境連聽都沒聽過。若是將來發生沖突,北境的狀況恐怕不樂觀。”
慕思瑤果然是慕策按照繼承人標準養大的,思考問題完全站在長遠的角度上。牧云歸問:“北境會和外界發生沖突嗎?”
“我希望不會。”慕思瑤細微地笑了下,說,“但不可不防。而且,回來后我一直在想,我對外界的想法被證明是偏見,那我們以為的凡族愚不可教、難成大事,是不是也是偏見?北境終究是一隅之地,在一個小圈子里待久了,只會越來越封閉、自負,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變成了井底之蛙。而且北境的傳承也很有問題,我曾經沒覺得子承父業有什么不好,我身邊的人一直過著這種生活,父母學習什么功法,子輩就繼續學習什么,世世代代,穩若金湯。想讓子女擁有更高的起點沒有錯,但功法只傳給家族后人,如果后代沒有天賦呢?長此以往,保護的到底是自家后人還是技藝功法?除了北境,其他地方都是師徒制。統一授課,擇優培養,無論是教導的弟子人數還是頂尖弟子的能力,都遠非北境能比。這一次少華山之旅讓我覺得,外界時刻都在變化,唯獨北境,和千萬年前一模一樣。”
北境人天性清冷,能聽到這么一大段話可不容易。牧云歸仔細盯著慕思瑤的表情,問:“你覺得緊張?”
“我不知道。”慕思瑤吁了口氣,緩慢道,“可能,我只是擔憂不知會走向何方的未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