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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是只道是尋常。
如今一回憶起來簡直是萬針攢心。
沒多久菜送過來,口味還是那樣,清淡鮮甜,蕭恪也陪著我吃了一碗粥便也放了碗,看起來竟是不打算吃了,大概清淡的菜還是不合他的胃口,早知道剛才就不撤掉那些菜了,我皺了眉頭,他一個成年人吃這么點,頂什么用?便站了起來裝了一碗給他,他愣了愣,我輕聲道:“爸爸說大人要比小孩多吃一些的。”
蕭恪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果真三口兩口吃完了,然后他放了碗,和我說:“里頭有間休息室,她們也不知道帶你進去,你一天都在外頭,悶壞了吧,我帶你進去午休。”
休息室收拾得很干凈,想必有人定期換洗床單被套,我躺在散發著清香好聞柔軟的床上,幾分鐘不到就已覺得眼皮重得抬不起來,身子一暖,蕭恪解了領帶脫了外套,穿著襯衣睡了下來,側身自然而然的將我擁入他的懷中,也閉了眼睛小憩……他以前是不午休的,是個工作狂,拼得很,現在想必是為了陪我,我迷迷糊糊地想著,還是陷入了黑甜鄉。
這一覺太香甜,興許是得了蕭恪肯定的承諾,興許是未來的日子有了些許保障,我不再去面臨陌生的收養者,不需要迎接過于未知的未來,這對我已是安慰。這些日子的動蕩奔波,感情上的驚訝木然哀傷刺痛酸楚,一下子都似乎在蕭恪熟悉的懷抱中變淡,我放松下來,酣然入眠,于是一覺睡到了晚霞滿天。
明亮的玻璃窗外夕陽的位置告訴我這一個午覺睡得有多久,屋里通紅一片,我們入睡的時候遮光窗簾是拉著的,顯然是蕭恪不想忽然叫醒熟睡的我,期待我自然醒來,于是拉開了窗簾,讓自然光照入,從前就是如此,我如果睡覺是受到非自然的打擾醒來,就會低氣壓很久,于是蕭恪如果怕我睡過,一般都會拉開窗簾讓陽光來叫醒我的身體。
沒想到我會睡這么久,蕭恪該下班了吧,我坐了起來,發現休息室的門沒關,留著一道縫隙,外頭有聲音傳進來。
“這還真不像你,你說你婚也結了,人也分手了,如今連人也不在了,雖然說人死為大,但是現在你離婚簡直有百害而無一利,不但要重新面對單身無后的壓力,還要付給廖容華一大筆錢和股份,那你說你之前做的那些不是都白瞎了嗎?你做生意那精明勁到哪兒去了?”
“我也不是勸你什么,更不是為廖容華說什么好話,只是覺得為你不值,你當初形婚瞞著觀生,可以理解,你不想委屈他做地下情人,你想讓他找到更合適他的人,但是現在都已經這樣了,你做這些有什么意義呢,還不如把日子過好,把孩子好好養大也算對得起過去的情分了,說到底這不是你當初的選擇么?我從來沒看到你為什么事情后悔過。”
這一副利字當頭的口氣,是關臨風,他是蕭恪大學的死黨,感情上受過挫折,從此一副看破紅塵現實勢利的姿態,又養出一副毒舌,一起和蕭恪創業的,現在也是他們公司里的經理了,對我們的事一直很清楚,其實我一直不懂為什么蕭恪和他居然會成為好友,他們的個性簡直是南轅北轍,蕭恪是個念舊情的人,為人處世卻不太熱絡,剛創業的時候大多是關臨風跑公關業務,最艱難的時候都沒有放棄,所以蕭恪也一直看重他。
我屏住了呼吸聽外頭的說話,因為我也想知道答案——但是蕭恪從來不是和人推心置腹說什么的人,他只做不說,我和他這么多年,沒聽過他說過幾句情話,可是我深深的知道,他愛我,所以最后他決定結婚,我也知道這是他的選擇——他愛我,但是他有他的責任要背。
等了很久,蕭恪低低說了句:“我是后悔了,我當初不知道,付出的是這樣的代價。”
關臨風也沉默了:“這是命,你不必非要攬到自己身上。”
蕭恪靜了很久才低低說了句:“不是命,不是為了遠離我,他不會跑去南美那么遠的地方。”
關臨風過了一會兒,試圖勸說:“都說性格決定命運,都分手了你還能管他以后一輩子?觀生那個人太感性,愛恨都太直接,個性有偏執的一面……”
蕭恪打斷了他:“所以我就不該放他自己一個人出去,沒有我管著他,他過不好日子。”
關臨風有些受不了:“你還是這樣一副管孩子的口吻,誰都有要面對的生活,這又不是童話世界,有情飲水飽,你把觀生保護得太好了,什么都寵著他,他根本不知道你身上承受的壓力和當時的形勢,說走就走,什么線索都不留下,完全不知道你當時有多擔心著急……”
蕭恪再次打斷他:“我和觀生的事別人無權評說,婚我是一定要離的,股份那邊我會做好安排,你還有什么事嗎?”他的口氣冷了下來。
關臨風語塞,過了一會語氣軟了些說道:“我知道你難過,這么多年的情分,想到觀生,我也覺得難過,只是你也要顧及自己的身體,你不知道你臉色有多難看吧?”
蕭恪隔了很久才有些艱難的說:“他孤零零的一個人客死異鄉,我卻沒有找到他,過去的日子,雖然沒有聯絡,我卻可以期冀他好好的活在世界的某一個角落,忘了我,任性幸福,而現在呢?那些過去在一起的日子景象,生動而鮮明,隨時不經意跳出,然后才反應過來我已永久失去了他,刺痛襲來……這種感覺,你不會理解的。”
關臨風很久沒有說話,很久以后才勉強笑:“我聽說你今天帶了觀生的養子過來,我原本是要過來認認人,順便送個見面禮的。”
蕭恪哦了一聲,然后我便聽到他的腳步聲往休息室這邊過來。
我趕緊躺下去,裝作剛剛醒來的樣子。
☆、第12章
蕭恪推門進來看到我揉著眼睛,輕聲說:“醒了?肚子餓了沒?有個叔叔過來看你,也是你爸爸以前的好朋友,出去見見他吧?”
什么以前的好朋友,要不是看在蕭恪面上,我才不理他,看他剛才說的什么話,我當年去南美是存心讓蕭恪內疚著急么?我雖然并不是完全了解蕭恪公司的事情,但是我那么了解蕭恪,如何不知道他做出決定的時候未必比我輕松?他自然是有他的不得已,但是就算知道他的不得已,又能改變他已經決定結婚的結局么?
雖然心理腹誹著,我還是點了點頭,蕭恪過來替我擦了擦汗,牽著我的手走出去,關臨風看到我,兩只眼睛瞪得圓滾滾:“蕭恪……這是林觀生的養子?”他滿臉都寫著你逗我吧,我知道他和蕭恪的母親一樣,心里一定迅速腦補了一個林觀生和別人生了個親生兒子蕭恪白白內疚了好委屈好可憐的故事。
蕭恪看了他一眼,冷冷道:“這是關臨風叔叔,你可以找他要見面禮了。”
關臨風嘿嘿笑了兩聲,終于恢復了正常頻道,過來和我說話:“小朋友叫什么名字?我是關臨風,以后你蕭叔叔對你不好,只管打電話給我!”一邊從包里拿了個小盒子出來遞給我:“是鋼筆,你快要上學了吧?這是送你的。”
我心里鄙視了他一下,還是接了過來,禮貌性的打開看了眼,估計價格不菲,然后說了聲謝謝,蕭恪摸了摸我的頭說道:“我們回家吧,我做點好菜給你嘗嘗。”
關臨風驚呼了聲:“可以蹭飯不?”一邊向我擠眉弄眼:“你蕭叔叔的手藝棒極了!”
我滿心不情愿,這小子以前就經常找借口和我們蹭飯做電燈泡,毒舌又損又辣討厭得很,現在又來,蕭恪仿佛知道我心一樣拒絕了:“不了,小蕪才到國內,還需要一段時間適應,改日有機會再邀請你。”
我松了一口氣,蕭恪抱了我大踏步向電梯走去。
回到蕭恪的公寓,已經有保姆在那里,應該是蕭家那邊安排來的,她看到蕭恪說道:“菜已經都洗好了,飯也蒸上了……就是……張阿姨那邊打電話來說晚上有事要和你說,讓您回去吃飯。”
蕭恪皺了皺眉,沒說什么,仍是脫了外套,然后對我說:“你先看看電視,很快就好。”
廚房的用具的嶄新程度能看出幾乎沒有使用過,他卻極為流暢的圍了圍裙,生火燒菜,姿態嫻熟優雅,一如從前在那沒有空調的出租屋里,他汗流浹背,卻絕不肯光著膀子失了風度,站在悶熱狹窄的廚房里給我做飯。
龍井蝦仁,清湯菜肉丸子,蝦皮炒小白菜,紅油涼拌筍尖百合,都是從前我愛吃的,就為了我夏天不愛吃肉,他查了菜譜,小心翼翼的在素菜里頭摻了肉食,卻絕不油膩,營養豐富,搭配科學的菜式,才看到我的舌頭似乎就已被喚醒久遠的記憶,菜肉丸子的湯,必是讓保姆白天先熬了雞湯,撇了又撇油,再拿來煮薺菜肉丸,而紅油筍尖,其實我最愛吃的是筍尖涼拌生核桃,只是現在核桃還沒結果,一定得是剛摘下來新鮮的青核桃,剝開清甜脆嫩的核桃肉拌著青筍尖,那是每年九月份青核桃定漿以后飯桌上最常出現的菜,我百吃不厭,于是蕭恪甚至會一邊開著電腦和人談公事,一邊手里不停歇的夾著核桃,小白菜總是那樣剛好斷了生卻不會太老,蝦皮恰到好處的提了鮮,龍井蝦仁則讓人記起那富有彈性的蝦仁和茶香融合在一起的清遠滋味。
其實難怪關臨風要站在蕭恪那邊,不管怎么看,蕭恪當年真的是實心實意的寵著我。我能理解蕭恪白天說的那種感覺,往日那些曾經甜蜜無比歷歷在目的生活細節,在一切都了結以后,會變成多么猛烈的毒藥攻擊侵蝕著心臟,因為過去的五年,我無一時一刻不是這樣感受的。
我洗了手坐下來,蕭恪替我裝了碗菜肉丸子湯,然后輕聲說:“湯少喝點,幾口就好,不然吃不下飯。”
我嘗了口,眼睛熱得很,仍是努力吃著,蕭恪也默默裝了一碗湯吃著,手機響了,他接起來,那頭可以聽到急切激烈的蘇北女音,顯然是蕭恪的母親,他皺著眉頭聽了一會兒,說道:“我一會兒過去。”就掛了。
我看了他一眼,蕭恪給我夾了一筷子筍尖,沉聲道:“好好吃飯,家里有點事我陪你吃完再過去,你自己在家洗澡睡覺。”
我覺得,大概是蕭恪離婚的事發了。
吃完晚飯蕭恪叮囑了保姆幾句,讓我一個人洗了澡早點睡覺,然后就出去了。
晚上蕭恪很晚都沒有回來,拿著平板電腦在床上刷到眼皮沉重,不知不覺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我知道保姆洗了碗搞了衛生后進來看我睡著了替我關了燈。
第二天依然是在蕭恪懷里蘇醒,迷迷糊糊中我在他的頸窩蹭著想避開那刺眼的晨光,而他如同從前一樣伸手將我更深的往他懷里帶去,然后顯然我變小的身體使我和他同時都清醒過來,四目相對,我確信我在他剛剛清醒的眼里看到了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