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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桑正苦思冥想時,忽見山側小道上,一個小道士不知從何處溜了出來,拎了包裹鬼鬼祟祟地往山下跑。聞桑直覺有古怪,于是暗暗跟在那小道士身后,一記回旋腿將他踢倒,彎膝頂住他胸口:
“你是何人!”
小道士嚇得面無人色,嘴唇發抖,半天說不出話來。
聞桑反省了一下,覺得可能是自己太兇了,于是放緩語氣,又道:“你不要怕,我是衙門的捕快。”
小道士瞪著他,忽然叫起來:“我認得你,你是聞捕快!我們東家說過,你是個好人!”
“……”聞桑摸了摸鼻子,頓時不太好意思繼續用膝蓋壓著人家,默默地撤了回來。
那小道士一骨碌爬起來:“小人是長孫家護院李奔,我家春花老板遭人挾持,掉進臘祭的地宮里去了。小人實在沒有辦法,本就是想去衙門報官的。”
聞桑神情凝重起來:
“這位李……兄弟,你可有辦法,偷偷領我進去?”
李奔領著聞桑,從一個小門溜進觀中。趁人不備,兩人猱身躍上了祭臺一側的屋檐,將身子隱在廡頂之后。
午時一過,觀中黃鐘長鳴了三聲,在群山中杳杳回響。祭臺搭在后園的一處空地上,數十名道士魚貫而入,不顧霜雪,在祭臺下盤膝打坐,為首的正是霍善道尊。
祭臺之上,香燭高燒,銅鈴黃表、法/輪金器灼灼耀眼。聞桑眼尖地看見,尋仁瑞與梁遠昌高冠華服,神態嚴肅端重地分坐在左右兩邊,而最中間上首坐著的,卻是一個戴兜帽的人,他的面目隱藏在在兜帽之下,看不清長相。
聞桑心里琢磨了一陣,這汴陵城中,有幾個人能坐在尋家與梁家的上首呢?
“嗡”的一聲濁響,原來是霍善道尊擊了金磬。
“本觀,一百九十八載以來,為守護汴陵靈脈,夙夜匪懈,蒼天可昭。今又至庚子之年,本觀攜汴陵故舊尋、梁二族,奉然諾,備少牢,以報大功,以饗神靈!”
那密密麻麻的道士們應了一聲:“然!”紛紛敲擊面前的銅磬,而后嗡嗡地念起不知什么冗長的祭文來。
聞桑撓了撓耳朵。這臘祭,和民間各處的臘祭也沒有太大的不同吧?
李奔看出他的疑惑,低聲道:“觀中臘祭,歷年都只有尋、梁兩家才能觀禮,王府府兵封觀看守,不許外人進入觀看,必然有些不尋常之處。”
也不知念了多久,道士們倏然靜了下來。
細密微雪輕輕落了下來,聞桑驀地抖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冰涼陰冷的東西隨著雪粒蔓延開來。
霍善道尊站起身。
有道童端上盛著清水的甘露碗,呈到梁遠昌面前。梁遠昌嘆了口氣,背過身去,另有一道童取出銀色小戒刀,在他后頸上輕輕劃了一刀。
聞桑低叫了一聲,但見七滴鮮血從梁遠昌頸后流出,滴入甘露碗中。
梁遠昌神情如常地自行包扎好傷口,仿佛這動作他已做過無數次了。
道童又如法炮制,從尋仁瑞頸后取了七滴鮮血,滴入碗中。
霍善道尊再擊金磬,高聲道:“請少牢!”
兩名素衣道童自祭臺后緩緩而來。一人手上托一只琉璃凈瓶,瓶中影影綽綽,似有長條狀的活物扭動。另一人則托著一只純金打造的籠子,一頭火紅的小獸在籠中哀哀悲鳴,團團打轉。聞桑定睛一看,那竟是一頭狐貍,臉生得很秀氣,一雙骨碌碌的黑眼珠滿含著淚珠。
那盛著尋、梁兩家鮮血的甘露碗,一半傾入了琉璃凈瓶,另一半,托在狐貍面前。
狐貍驚懼地瞪著那碗,縮到籠子的角落。
霍善道尊淡淡地看了它一眼。
狐貍悲呼了一聲,仿佛明白自己毫無退路,只得慢慢挪到籠邊,伸出舌頭,不一會兒便將半碗血水喝個干凈。兩個素衣的道童一動也不動,聞桑這才注意到,他們的眼珠呈現一種詭異的青灰色,仿佛毫無意識的傀儡。
獵獸為少牢,以諸侯之禮祭天,原也不算什么,聞桑看過被這殘忍數倍的景象。但不知為何,眼前的情形讓他汗毛豎了一身。
聞桑低聲問:“這少牢,為何要喝下尋、梁兩家的血?”
李奔搖搖頭:“小人也是頭回看見臘祭,只是聽師兄弟們說過,此前負責進獻‘少牢’的師兄,都消失不見了,據說是……羽化登仙了。”
“進獻?向誰進獻?”
他話音剛落,便見祭臺正前方的地面陡然下限,露出一個洞口來,一個平緩的坡道向下延伸。
奉持少牢的素衣道童緩緩向坡道下走去,洞中瞬間放射出氤氳寶氣,如七彩祥光,繚繞不去,仿佛有泉水從洞中潺湲流淌,再側耳細聽,卻似裊裊仙樂,鐘鼓齊響。
于是在場眾人,連霍善道尊都徐徐下拜,以頭叩地,高聲道:
“尋、梁二族,奉然諾,備少牢,以報大功,以饗神靈!”
聞桑覺得有什么不對,細細搜尋祭臺,倏然呆住。
他眼睜睜看著陳葛進了澄心觀,現下陳葛卻到哪里去了?
地下。
春花與嚴衍隨著兩個童子穿過石門,但見洞中并無日光照射,卻幽光彌漫,宛如通宵夜宴,頭頂皆是懸珠之璧,四望盡是累累光芝。
春花失聲:“這是‘夜礦’!”
見嚴衍露出訝色,她忙補充:“‘夜礦’便是夜明珠,如今市面上不多見,一顆小珠就價值百金。傳聞古時豪富郭況‘懸明珠與四垂,晝視之如星,夜望之如月’,那也不過是四顆。夜礦產自西域,汴陵地下,怎會如此大量的夜礦?”
前方領路的童子笑道:“對我家神官來說,這些不過是田間稗草,灘涂爛石罷了。此乃‘小洞天’,前方還有‘大洞天’。”
四人穿過簇簇夜礦,過了一重洞門,目盡之處,又是另一番景象。
外界分明是寒冬臘月,這洞天之中卻暖如晚春。一汪清泉蜿蜒流過,延伸進另一出口,泉邊有楓樹十余,粉芍藥數叢,石壁上布滿綠瑩瑩的爬山虎。一股似花似草的奇香悄悄彌散開來,春花頓覺靈臺清明,心情舒暢,仿佛立刻可以輕輕躍起來,在空中翻個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