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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殷朵睜著眼睛向這邊望, 她頭發略帶一點黃, 微微側頭時細軟的發絲輕輕飛舞著,眼里有些好奇。
她鼓起了勇氣, 開口小聲說:哥,你喜歡貓嗎?我也喜歡。
殷言聲再怎么樣也不會對一個上小學的女孩撒氣,只是嗯了一聲, 不多談這個事。
殷朵笑了笑, 在鏡子邊緣取了一張相片走到殷言聲面前:看, 這是我養的小狗。
在家拍的一張照片,背景是米黃色的沙發, 一人一狗的合照,狗是中華田園犬, 身上帶著點黃,吐著舌頭趴著的時候有股聰明伶俐勁。
殷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其實想要養貓的, 但那天和媽媽在路上撿了一條小狗,我們就養上了。
這個年齡的小姑娘天真,性子還挺活潑, 一但發現自己和別人有共同點便覺得親近,像是打破了一種隔閡,話都多了起來。
狗狗叫大黃,特別乖,我教什么都一遍就能學會,放學的時候還在樓下等著接我。
殷朵說起她的這只狗小臉上就帶著笑意,雖然說一開始想養貓,但明顯也對大黃喜歡得不得了,獻寶似的給人介紹。
殷言聲看了看她手里的那張照片,說:嗯,很乖。
殷朵便更高興了。
殷奶奶看了自己孫女一眼,眼中有些無奈。
殷子成左手捏著手機,目光一直注視著屏幕,只是偶爾聽到了什么才抬眸看一眼,幾秒之后就飛快地低下頭,狀似無意。
他已經是知事的年紀,比起妹妹來少了天真。
面前這個他名義上的哥哥相貌出色氣質不凡,價值不菲的衣物穿在身上,衣錦還鄉惹人艷羨,看得出來這些年過得很好。
他心中略微動了動。
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同樣的起點有人卻是站在了自己難以逾越的高度,似乎從泥沼里起身,渾身卻不沾半點污泥,再回首時可以俯視這一切。
他想逃離這個家庭,想遠走高飛,想在一個很遠的地方上大學,想沒有人認識他。
而如今有一個站在他面前,就好像心中最想成為的樣子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告訴他一切都是可行的。
殷子成垂下眼,睫毛稍微顫了顫。
殷言聲不知道殷子成在想些什么,他只看著殷奶奶,然后道:奶奶,我今天要走了。
殷奶奶有些難堪地搓了搓手:這么快就要走啊。
殷言聲應了一聲,旋即從兜里掏出錢包,黑色的皮夾光澤油亮,修長白皙的手指從里面掏出了一張卡,他向殷奶奶遞去:奶奶,這里面是我的一點心意。
殷奶奶急急擺手,忙推拒過去,有些慌張地開口:不不不,我不要我不要。她手掌粗糲,自骨節那里變形隆起,碰到手上帶著點刺痛感:你們掙錢不容易,這錢我不能要,你拿著給你姥姥買點東西。
她臉上皺紋浮現,臉頰亦是飽經風霜,連聲音都疲憊蒼老:我們沒給你做什么,你現在過好了也是你自己的事。你姥姥現在也要吃藥吧,如今花錢地方多,你留著自己用。
薄薄的一張卡被推過來,抵到手心有些硌人,殷言聲見她態度堅決,只垂眸自己收好,然后起身道:奶奶你保重。
他已經給席寒說了,就今天離開,席嬌嬌說來接他。
殷奶奶慌里慌張地起身,向前跟了幾步:那你怎么走啊,車站也不知道現在有沒有車,讓你爸爸送送你。
殷父倒是有一輛黑色的小轎車,這幾天就放到家里。
殷言聲說:不用,有人來接我。
出了小院冷空氣撲面而來,屋子里攢的暖意現在一點點地消失,殷言聲說:奶奶,你不用送我,回去吧。
殷奶奶還要來,李文娟看到了急忙攔住:媽,你回去歇著,這外面天這么冷的,你出來小心感冒了。老人家身子骨比不上青年,免疫力下降,很容易生病。
她說:我去送小殷。
殷奶奶一直站在門外,她注視著這個現在高高瘦瘦的青年,在寒風中挺立的像是一棵松樹,挺拔而又勁瘦。
她說:文娟啊,那你就去送送他。
李文娟應下,讓殷奶奶進屋去,自己和殷言聲出門,殷朵看著他們出門,自己湊熱鬧跟了上去,殷子成頓了頓,也跟了上去。
出了朱紅色的鐵門,就是村里的水泥路。
此時是冬日的上午,風一吹冷得厲害,外面沒什么人,水泥路上只有幾個人走路的聲音。
偶然有風把秋日落下的葉子吹起,又伴著泥土和灰塵落在腳下,枯黃沾了泥的葉子瑟瑟發抖著。
出了門殷言聲就說:阿姨,你回去,不用送我。
李文娟看著面前的人,身姿頎長,穿著棉絨高領打底,外面套了一件羊毛長款外套,皮膚是一種冷白色,隨意地一站便是如松如劍,不見當年幼時的瘦弱與蒼白,側臉上可以看到顴骨的痕跡,隱隱可以從臉上窺見一些冷漠,但更多的是冷硬和強韌。
他和小時候像又不像,脫胎換骨一般地長,唯獨一雙眼睛還是黑沉沉的。
她心里有點復雜,往上拉了拉衣領遮住下巴道:沒事,我再送送你。
殷言聲停住腳步,將原本要給殷奶奶的卡遞給李文娟。
李文娟一怔愣,剛要開口拒絕就聽到殷言聲道:阿姨,你拿著。不容拒絕的語氣,有著強硬。
殷言聲說:我和姥姥剛一起生活的時候,他給過生活費。
李文娟一愣,她知道殷言聲口中的他指的是殷父。
在這無人的路口,只余風聲與落葉的水泥路上,她聽道殷言聲道:我以前一直想還給他,現在也可以做到了。我做這些并不是什么孝心,我不想欠他的。
李文娟張了張口:他養你是應該的。在她心里父母養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
殷言聲搖了搖頭,只是很冷漠道:我日后也不會給他養老,以后如果沒有大事我也不會再回來,這些錢你拿著給他,你們或是家用或是給奶奶養老還是買房買車都行,怎么都可以。
李文娟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不該接下。
對方的意思很清楚,這是買斷了情分與恩情的錢,自此之后橋歸橋路歸路,雙方各走各的,往后無論誰發家都與對方無關。
依現在這個情況來講,殷言聲過得比他們好,對方給這筆錢也有以后別來找我的意思。她若是不接可能也會給對方造成困擾,有的時候人情債比錢債要難還。
殷言聲的手還伸著,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捏著一張卡片,金黃色的卡明晃晃的,在這冬日里無盡的璀璨。
李文娟沉默了良久:阿姨接著了,你以后好好的。
殷言聲隨意點了點頭,他把手放進兜里,慢慢地捂熱。
身后兩個孩子都沒有說話,已經走到了路口,李文娟看到那里停著一輛黑色的車,她面上凍得發紅,又用手捂著臉,手也是紅的,已經失去了知覺。
她說:小殷,阿姨對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