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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周忠貴官復原職,政治得勢時,他的妻子尤蘊含交給了他兩份申請書,一份是離婚申請,一份是探親申請,離婚申請不用解釋,探親申請說她離開南洋二十多年了,一直惦念著年邁多病的老母。周忠貴看了這兩份申請書,沒有表態,也沒有說話,熟悉丈夫的尤蘊含知道他將采取拖延戰術,便拿著兩份申請去找史祖軍。經過多年的官場歷練,史祖軍也學會做官了,他看似認真地瀏覽了尤蘊含的申請,沉住氣對她說:“你的申請先放在這里吧,等研究了之后再給你答復。”
支走了尤蘊含,他立刻給周忠貴打了電話:“周書記,尤院長來過。”
“噢,知道了。”周忠貴沒有任何態度,就說了這么一句,便扣了電話。史祖軍仔細思量,許久才弄懂他的意思。人家周書記不表態,就是告誡你也不要表態啊,而不表態的奇妙手段就是冷處理,拖著不辦。于是,尤蘊含的申請在史祖軍手里壓下了。
尤蘊含當然不會甘心的,她又去了縣里。作為一個醫院院長,她清楚離婚和探親屬于革委會負責,便敲響了張主任的辦公室。從一把手降為二把手的張主任反而比當一把手期間更加威嚴了,他詢問了她一些情況,把她的申請收下了。尤蘊含察覺他不想認真處理,便問道:“張主任,我的申請,什么時候有結果呀?”
張主任望著這位男人難以拒絕的美麗少婦,努著嘴巴,思量了半天才說:“因為是領導干部的家務事,我們必須征詢多方面的意見啊。”
尤蘊含的眼睛敏銳地閃了一下:“張主任,您這個多方面包括周忠貴嗎?”
張主任驚異地望著她,模棱兩可地說:“應當是吧。”
尤蘊含預感到在張主任這里不會有好結果,便在離開了縣革委會之后,又去了縣委辦公室。謝書記重掌大權后,讓油頭滑腦的劉新亮當了值班室主任,負責接待來人,接聽電話,尤蘊含見謝書記必須經過他這一關,由于沒有預約,劉新亮起初委婉地拒絕了她,說謝書記沒在家,尤蘊含看出他在撒謊,于是便對他說:“那好,我上他家去吧。”
劉新亮瞅著她眨開了眼睛:“你,知道他家?”
“在縣委家屬院最后一排東頭第一戶。”她脫口而出。
劉新亮有點兒惶惑,他安撫住她,說是再去聯系一下。而尤蘊含卻舒心笑了。其實,她根本就沒去過謝書記的家,她之所以知道地址,是謝書記給田震送鑰匙時順便聽到的。
謝書記就在辦公室里,開著抽屜,在里邊偷偷地打撲克牌。經過時代的大動蕩,他的人生觀轉變了很多,原來一天到晚只知道工作,除了喝酒,沒有別的娛樂項目,生活非常枯燥,現在,他學會了一個人打牌,經常一個人偷著找樂子。
謝書記看了尤蘊含的申請書,略帶調侃地笑道:“這等小事怎么到了我這里了呀。”
尤蘊含如實答道:“因為涉及老周,都在扯皮推諉,所以我只好來找您。”
她又補充道:“《婚姻法》規定,結婚自由,離婚也自由;再者,我跟老母親已經二十六年沒見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尤蘊含說:“既然關鍵在周忠貴身上,那就看看他的態度吧。”說著,他掛了周忠貴的電話。接通后,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對周忠貴說:“我一會派車去接你,你到我辦公室里來。”
扣上了電話,他又問尤蘊含:“尤蘊含同志,你敢不敢面對周忠貴呢?”
她沒有直接回答,但接受挑戰的目光卻異常堅定。
大約一個小時后,周忠貴來了,進了謝書記的辦公室,一看尤蘊含也在,周忠貴有些驚慌,他歉意地說:“你看看,給領導添麻煩了。”
謝書記雖然帶著笑意,卻話里有話地對周忠貴說:“你如果你是黨委書記,就不會給領導添麻煩了。”
周忠貴一邊領會謝書記的話,一邊瞥著尤蘊含,然后恭恭敬敬走到了謝書記桌前:“謝書記,這點家庭的小事,再讓您費心,我是很過意不去啊。”
謝書記也沒多說,而是將兩份申請直接交給了他。周忠貴接過了申請書,掃了一眼,便抽出了上衣口袋的鋼筆:“我簽字!”
尤蘊含并沒有配合他,而是站起來直接走了。
謝書記望著她的背影,指點著周忠貴,無奈地晃了晃頭。
一九七一年,林彪事件發生后,各級干部開始輪流進行整頓、學習,周忠貴和畢克楠來到了地委干校接受為期三個月的培訓。起先,周忠貴對畢克楠的態度仍然是不冷不熱,不溫不火,因為他看不上她的大臉盤、大屁股,也看不慣她的粗魯和暴躁,可是在學習期間的一次集體學習,使得周忠貴改變了對畢克楠的態度。在那次集體學習活動中,新任地委書記來做輔導報告,原來的魏副專員成了地委書記,跟班的秘書竟然是畢克楠的兒子田亮。兒子給地委書記當了秘書,畢克楠的神態也發生了變化,對著周忠貴說:“周書記,亮亮有出息了,改日我要讓他來拜見你。沒有的教育和關懷,也不會有他的今天。”
一個周末,在畢克楠授意下,田亮在地委的小招待所設了一場精致的便宴,吃了佛跳墻,喝了茅臺酒,看到周忠貴和母親都沾了酒,田亮特意開了兩間客房,供周忠貴和母親休息。畢克楠躺在舒適、豪華的客房里,掛念著醉酒的周忠貴,于是她悄悄去了周忠貴的房間。周忠貴四仰八躺,在一張大床上敞著前胸,露著毛茸茸的胸毛,嘴里噴著酒氣,身上散發著荷爾蒙的特殊味道。孤身已久的畢克楠望著周忠貴黑黝黝的胸脯,情不自禁地走上了前去,她帶著試探的心理,去給他蓋毛毯,他雖然閉著眼睛,卻順勢抓住了她的手,她并沒有抵觸,而是低著頭,小聲問他:“關上門嗎?”
他仍然閉著眼睛,答道:“我不知道。”
于是她起身,過去內鎖上了房門。
自此,他們之間的關系也就發生了質的變化。
學習結束后,周忠貴去跟謝書記匯報思想。順便問謝書記:“謝書記,田亮當了魏書記的秘書你一定知道了吧。”
謝書記望著他,沒有吭聲。
“我有個建議,不知合適不合適。畢克楠的革命資歷也不淺了,在公社里又沒有適合她的職位,所以,我建議把她推薦到縣里部門工作,正職、副職都行。”
謝書記卻用深邃的目光看著他說:“舉賢不避親嘛,何必讓畢克楠都縣里工作呢,在公社里一樣可以委以重任嘛。”
他這話,頓時染紅了周忠貴臉面。周忠貴立刻意識到,自己跟畢克楠的事情,謝書記可能知道了。難怪有人說,一把手是最出色的間諜,他不用精心搜尋,就會知道很多秘密。
在送別周忠貴時,謝書記特別囑咐道:“老周啊,有些事情只要合情合理合法,就不要遮遮掩掩的,那樣反而影響不好嘛。”
一九七三年春天,膠東大旱,青云河水勢漸漸衰弱。也就在這個時候,謝書記來到了青龍廟的葫蘆口。望著豎在平緩的水面上的兩道沒有合龍的大壩,謝書記問趕來陪同的周忠貴:“老周啊,望著這座大壩,你有何感想啊?”
周忠貴心里有話,卻又不愿意講。他知道謝書記在引導他截流、合龍,可周忠貴實在不想干田震未完成的事業,因為田震不但工作上曾跟自己鬧別扭,還使得自己家庭破裂,妻子遠走他方。
謝書記看透了他的心意,注視著攔河大壩,沉思道:“再有幾個月就是黨的第十次代表大會了,從九大到十大,四年多了,這座失敗的大壩還立在這里,我們對得起黨嗎?”
周忠貴苦澀地撇撇嘴,沒有說話。
“縣委已經達成了共識,”謝書記斜視著周忠貴說,“要利用今天河流減弱的有利條件,實現青云河的截流、合龍!”
“我支持縣委的決定,只是我們公社搞了萬畝蘆筍出口基地建設,實在沒有更多的力量來治理青云河啊。”
“我知道,在青云河這個項目上,你心里有個解不開的疙瘩。”停了一下,謝書記又直言不諱地說。“這樣說吧,如果青云河工程沒有田震的影子,也許這座大壩早就合龍了。”
被點到了死穴上,周忠貴不敢承認,又不敢否認,只是一個勁兒苦笑。
見周忠貴態度如此含糊,謝書記嚴肅地望著他說:“我一不講兩岸群眾的期待,二不講天時地利,只表明一下縣委治理青云河的決心,如果你覺得今年大壩截流有困難,我們就找一個不講困難、不講代價的人來接替你!”
這等于是死命令了,周忠貴知道沒退路了,只好當場表態:“好吧,我聽從縣委的決定,秋后組織截流!”
大棒甩出去了,也管用了,輪到胡蘿卜出場了。謝書記緩和了一下表情,又對周忠貴說:“關于畢克楠同志的安排,縣委也做了研究,決定任命她為僑鄉公社革委會副主任,但……”
他這一個“但”字,讓周忠貴的心又揪了起來。
“但,你們再也不能這樣含糊不清。”謝書記明確指出。“你跟她都是單身,又情投意合,就應當辦理正規手續,結為合法夫妻。”
“好吧,我們照辦!”周忠貴答應下了。
這是秋老虎鬧得最兇的一天,林場的樹蔭下都站不住人,熱燥燥的,因為沒有風,因為日頭太毒,穿透了茂密的樹葉。早上八點左右,趙爾芳將田震架到了三輪車上,將他推到了場部跟前的大喇叭底下,在那兒,早已聚集了一大群人,都圍繞大喇叭而立。今天上午青云河大壩截流,縣廣播站現場直播,大家都在等待著收聽。奇怪的是,場長肖大嘴卻不見了,有心的人左顧右視,終于發現了林場長,他獨自坐在大拖拉機的車廂里,靠著擋板,閉著眼睛,任憑烈日照曬著,頭上的汗水像蒸汽一般升騰著。
大喇叭響了,隨著謝書記一聲令下,鑼鼓喧天,機器轟鳴,大河截流開始了……播音員在激動解說著,說著自動卸載機、說著大功率推土機、說著截流的民夫、說著截流的技術人員……最后一車巨石,洪流被堵住了,播音員興奮地叫了起來,宣稱截流成功了!肖大嘴“騰”地站起來,朝著一個大胖子高喊:“司務長,趕緊的,大會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