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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信不信,張主任確實是一位人間罕見的政治魔術家,截流失敗了,指揮落水了,這本來是些晦氣的東西,可我們的張主任靈機一動,將這場不幸的悲劇變成了一首悲壯的英雄贊歌。他當場召集在場的地區和縣廣播站的記者,鄭重地宣布:“為了向黨的九大獻禮,為了青云河工程,我們的基層干部田震同志以大無畏的革命精神奮勇跳進了滾滾洪流,至今昏迷不醒,這種英雄氣概,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培育的結果,是對黨的九大無比向往的結果,我們全縣各條戰線的廣大干部群眾,要迅速掀起一個學英雄、做貢獻,以優異的革命成績向黨的九大獻禮的活動,把我縣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不斷推上高潮!”
張主任的主張見報后,地、縣革委會、紅衛兵組織紛紛發表聲明,盛贊田震的大無畏精神,向田震學習,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積極投入到“文化大革命”當中去。張主任抓住時機,及時組織了田震革命事跡報告團,在全縣巡回演講,后來又走出縣界,到地區各地演講。這一來,人們似乎把青云河截流失敗給忘記了,卻牢牢記住了田震這個英雄的名字,可以這么說,樹了田震這個典型,壓倒了大河截流的一切不利影響,同時也滿足了張主任撈取政治資本的要求。
按照時髦的說法,田震被英雄了,雖然住在公社醫院里,卻享受著高級醫療待遇,那些縣里的、地區的醫療專家紛紛趕來會診,想方設法搶救這位奄奄一息的英雄。然而,勢如破竹的政治勢力可以征服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或者一個人,卻很難征服人體的病魔,一茬又一茬的醫療專家使出了渾身解數,卻只能維持田震的基本生命特征,讓他心跳、讓他呼吸,卻不能讓他像正常人那樣坐起來、站起來和走起來,他靜靜地躺在病床上,成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植物人,不能說話,沒有表情,連漂亮的眼睛都是閉著的。醫療專家沒有辦法了,無可奈何地將他扔給了公社醫院,這樣,尤蘊含等底層醫生才有了發揮的機會。況且,人為的英雄模范,往往是曇花一現,三個月后,張主任覺得田震這個英雄人物利用的差不多了,他的英雄贊歌也就越唱聲音越低了,到后來,他直接將田震交接給了史祖軍,讓僑鄉公社負責照顧田震,石祖軍也不是傻瓜,他明白張主任的心思,又將田震交給了尤蘊含,說:“既然田震是個病人,就由你們醫院負責吧。”
尤蘊含原來是配合上級專家護理田震,現在田震交給她全權負責,從心里講,她不但沒有怨言,甚至還有點暗暗慶幸,這除了感情所致,還因為田震是為她返回家鄉的,如今他變成了這個樣子,她感到無比的內疚,十分的歉意,照顧好他,在她心里是一種神圣的責任和義務。
田震原來住在特護病房,她在接手田震的醫療之后,首先給他調了病房,讓他緊靠自己辦公室,而且她在辦公室按了一張小床,除了安排醫院的日常工作,她的主要精力都用在了田震身上,醫療護理自不必說,就連一日三餐都由她親自安排。晚上,她經常住在自己的辦公室,時不時地起來為田震端屎端尿,遇到田震感冒發燒,她干脆守候在病床前,為田震燒姜湯驅寒,搓身降溫。起初,周忠貴對她這樣做并無怨言,可時間久了,他的眼神也就變了。
“關心同志是應當的,可不要過了。”這是周忠貴第一次給他的忠告。
聽他說這些話,尤蘊含十分震驚,她冷靜地看著他,輕聲細語地說:“記得田震剛住院那會兒,你曾親口對我說,老田是被逼成的這樣,你們醫務人員一定要盡心盡力,照顧好他。可現在,他還躺在床上,毫無正常人的反應,你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但你得照顧太投入了。”
尤蘊含垂下眼睛,沒再理他。她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做事心中有數,也堅持真理,卻不喜歡爭辯。也就在周忠貴跟她產生分歧的那一天晚上,她不聲不響,直接搬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居住,這樣,守護田震的時間更長久了。常來探望田震還有兩個人,一個是肖大嘴,一個是趙爾芳,肖大嘴來主要是給田震搓澡,趙爾芳來主要是送美食,隔三差五,她不是燉雞湯,就是熬稀飯,來了后還要親自喂養田震。石祖軍在田震的英雄熱降溫后很少來了,最近一次探望田震是陪著田震的兒子田亮來的,田亮已經成為地革委辦公室秘書,他來看老子屬于天經地義,石祖軍陪同他,不能說沒有巴結的意圖。據說,田亮跟石祖軍進到田震的病房后,畢克楠曾在后窗左右溜達。
這天上午,醫院“噠噠”地駛進來了一輛馬車,馬車夫穿著軍大衣戴著口罩,他一聲令下,兩匹闊馬一撅屁股,停在了病房大門前,車上跳下了兩個人,一個是拎著兩條鯰魚的陳鐵掌,一個是背著一個大南瓜的秦國良,當馬車夫摘下口罩,人們才發現是謝振山。
在尤蘊含引領下,謝振山和陳鐵掌、秦國良走進了田震的病房,進了屋,他走到了田震的床前,默默地注視著閉著眼睛的田震,然后掏出一把鑰匙,輕輕放在了田震的枕下:“小子,一直沒請你到家里去,這是我家的鑰匙,在縣委家屬院最后一排東頭第一戶!”
說完,他帶著陳、秦二人便走了。
史祖軍在下鄉的時候經常遇上周忠貴,每次相遇,史祖軍總是老遠下車,主動跟老領導打個招呼,有時還聊上幾句。這天早晨,天有點陰,史祖軍騎車到百草村大隊去,又碰上了周忠貴,史祖軍下車后,看了看天對他說:“隊長,天不太好,早回去吧。”
而周忠貴卻話里有話地應對道:“我用不著關心,你還是關心一下你們的尤院長吧。”
在史祖軍眨眼破解他的話的功夫,周忠貴已經扭身走了。
中午回到了公社,史祖軍便找人打聽尤蘊含的情況,這才得知,尤蘊含為了照顧田震經常不回家,引起了周忠貴的強烈不滿。于是,史祖軍開始琢磨尤蘊含的問題。他找來趙爾芳,認真地勸說道:“趙爾芳同志,田震是縣里樹立的硬膜人物,現在癱在病床上,各級領導都極為專注,而解決英模人物的實際困難,又是你們民政部門的職責,因此,公社革委會決定將照顧田震同志的任務交給你們,具體由公社醫院給予配合,你看怎么樣啊?”
趙爾芳并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問:“史主任,是不是周書記周忠貴來找過呀?”
史祖軍不置可否地咧咧嘴,但沒說話。
“我愿意接受這項任務,但有兩個條件。”
“你說吧。”
“田震同志是個植物人,如果照顧他,就要全力以赴,因此,別的工作就不要找我了。另外,田震同志屬于缺氧性腦癱瘓,營養一定要跟上,希望公社給他配備柴油爐和必要的優良食品。”
“不但這樣,公社還要給予你一定的補助,伺候病人不容易啊。”
當天傍晚,趙爾芳下班回家,中途碰上了喜神,他揚著呆滯的笑臉,對趙爾芳說:“師傅請你呢。”
姜元成住在水利站的兩間平房里,院門是鐵皮的,刷了烏亮的黑漆,窗戶上豎著礦石收音機的天線,院內還停著一輛兩輪摩托車。趙爾芳跟著喜神進了房間,卻見室內燈光明媚,小桌上擺著四個菜和一瓶酒,菜盤中有一只金黃色的鹽焗雞,那瓶酒是鄉間少見的白蘭地。看到那只金黃的鹽焗雞,趙爾芳夸張地驚喜起來,對著坐在桌前沏茶的姜元成說:“鹽焗雞,這不是化肥廠的鹽焗雞嗎!”
她圍著鹽焗雞轉了半圈兒,又說:“他們食堂的鹽焗雞可是一絕啊!”
姜元成學著電影里的動作,右手從胸前劃了個禮讓的弧度,說道:“坐,我跟喜神從化肥廠剛回來,帶來了你愛吃的鹽焗雞,所以略備薄酒,以示敬意。”
趙爾芳也沒客氣,左手按住鹽焗雞,右手“噌”地撕下了一條雞腿,狠狠地啃了幾口,然后對姜元成說:“不錯,哎,你們去干什么?”
“是老廠長讓我們去的。”喜神笑嘻嘻地答道。“老廠長要調我們兩個去,姜師傅當技術員,我還當他的助手。”
姜元成洋洋得意地對趙爾芳說:“所以請你來,一起祝賀祝賀。”
“好啊!”趙爾芳坐下后,親自動手擰開了白蘭地蓋子,又說道。“白蘭地又稱興奮劑,今晚咱就好好興奮興奮。”
趙爾芳跟姜元成看似很隨便,也很親近,兩個人甚至可以皮打皮鬧,無拘無束,就像有扯不清的關系,但實際上她對他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絕不肯讓他越雷池一步。在她心里,姜元成是個能人,也有一定位置,可他的位置永遠在角落里,高大不起來,男人不受女人尊敬了是很窩囊的,窩囊的男人女人是不會真愛的;而對待田震,趙爾芳的態度就另外一個樣了,她雖然也會跟他開玩笑,卻從內心深處尊重他、仰慕他,在男女的關系上,她不愿設立防線,巴不得跟他交融在一起,只是她的愿望在他身上總是難以實現,這也是她的煩惱和痛苦。這次讓她照料田震,是出乎意料的一個驚喜,雖說他植物人了,但憑著她的醫學知識,她相信這是短暫的,醫學的奇跡一定會出現,她有信心等待到這一天,也有信心感動他。
“想什么呀你?”看到趙爾芳走了神,姜元成一邊敬酒,一邊問她。
她裝出困苦地笑了笑,沒有搭話。
姜元成也不是省油的燈,看到她心不在焉,便一個勁兒勸酒,等三個人喝得帶有醉意時,姜元成給了喜神一個眼神,喜神眼睛吧嗒了許久,才想起了事先想好的話題:“趙,趙所長,老廠長說了,師傅到了化肥廠,給,給房子,還,還能帶,帶家屬。”
雖說趙爾芳總想擺脫公社這個閉塞、落后的環境,但讓他跟隨姜元成這樣的人遠走高飛,她是難以接受的,尤其在獲得了跟田震在一起的機會之后,她更不愿意將自己的命運交給姜元成這樣的人。但為了應付姜元成的一片盛情,她沒有直截了當地打消姜元成對自己的念頭,而是面帶微笑地調侃道:“好啊,老姜你就找個鄉下媳婦,帶到大城市里去吧。”
姜元成聽出她在回絕自己,緊緊努著嘴巴,用充滿憤懣的眼睛望著趙爾芳,深吸了一口氣后說:“我就不明白,你好端端的一個人,咋跟一個半死不活的人綁在一起啊!”
看來他已經知道了她將照料田震的事了,不然他是不會提出“半死不活”這個詞的。植物人不就像半死不活嗎?為了回擊姜元成,她有意晃著酒杯里的白蘭地,瞥著姜元成說:“有句話你知道嗎?有錢難買樂意!”
“樂意?可他這個樣子,還是個人嗎!”姜元成有些激動。
“怎么不是人?在我眼里,他是活生生的男子漢!”她開始不給他留面子了。
“哼,一個廢物!”姜元成咬著牙說。
她忽地站起來,拍著桌子對姜元成說:“你不要侮辱別人!我跟田震在一起,自豪,幸福!”說著,她抓起桌上的圍巾憤憤地走了。
趙爾芳要到醫院來照料田震是尤蘊含萬萬沒有想到的。在辦理交接時,尤蘊含的表情極其復雜,雖然趙爾芳也學過醫學,可她畢竟沒有臨床實踐,對她照顧田震這樣的重病號,尤蘊含有些不太放心,但組織的決定,她又沒法改變,只能在交接時更加積極一些,更加周密一些,她對趙爾芳說:“我給你騰出一間房子,緊挨著田震的病房,這樣你也方便。”
想不到趙爾芳竟說:“尤院長,不用了,我住在田震的病房就行,這樣更有利于照顧他。”
趙爾芳這樣做,這樣說,都超出了尤蘊含的想象,她雖然知道趙爾芳鐘情于田震,但她這樣不管不顧,主動住在田震的病房里還真有點異乎尋常,畢竟是男女有別嗎。尤蘊含是個非常內斂的女人,對于看不慣的事情是不會輕易說出來的,她咬咬優雅的嘴唇,閃動了一下左眼,沒再說話,便低著頭要離去。作為女人,趙爾芳也是敏感的,她揣摩著尤蘊含的神態,望著她的背影說:“尤院長,你知道嗎,我越發做的過分了,對你越是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