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入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姜元成從朝鮮戰場回來了。這小子很幸運,打了三次大仗沒傷著皮毛,又補充到了工兵連當了搶修員,學得了一身鉗工本領,活該倒霉的是,后方醫院幾個女護士在河里洗澡,他爬上橋架子偷看,火車經過,“轟隆”一震,他從橋架子上掉了下來,摔傷了椎骨,部隊可憐他,給他評了殘,記了功,便將他打發回了老家?;氐郊遥緛響敯簿訕窐I,可是在跟區里給介紹的女友見面時,他動手動腳,讓人家給甩了,成了孤家寡人。
盡管這樣,政府并沒有忘記了他,民政助理趙爾芳專程趕到了姜元成的家,征求他對工作的意見,因為是榮軍,他符合安置條件。但有了資本的姜元成也沒個數,提出來要進區委大院,趙爾芳為難地說:“這可不太好辦,區委大院里的人大部分是干部,而你的身份是工人,只能選擇區委外邊的部門。當然,區委也有工人身份的位置,比如食堂、騾馬隊,可那些活你干嗎?”
姜元成又選擇了糧管所,可趙爾芳陪他去報到時,半道上他又變卦了。因為他想起所長肖大嘴就有些畏懼,他倆戰場上交過手,姜元成吃過肖大嘴的苦頭,況且肖大嘴的嘴巴是不饒人的,光個舌頭桿子,就能摔打的姜元成狼狽不堪。
沒辦法,趙爾芳只好又向姜元成推薦了新成立的水利站。姜元成想了想,同意了。
水利站的站長是畢克楠,她聽起來帶“長”,實際上屬于平級調動,單位不大,也就七八個人。她在辦公室里審查臺賬,趙爾芳敲敲門,帶著姜元成進來了。畢克楠見過姜元成,也聽說過姜元成,看了趙爾芳的派遣單,畢克楠為難地朝她咂咂嘴巴:“嘖,我們是缺一個人,但是這個人已經找好了?!?
由于這是安置殘疾軍人、戰斗功臣,趙爾芳的口氣很硬:“畢站長,我的派遣單可從來沒有收回過啊!”
作為區長夫人的畢克楠并不吃她這一套,將派遣單朝外一推,又低頭翻看開了臺賬,根本就不理會趙爾芳和姜元成。下不了臺的趙爾芳起身對姜元成說:“你就在這里待著,看誰敢餓死你!”說著,她竟獨自走了。
畢克楠也有法子,望著她的背影,突然問姜元成:“既然你相中了水利站,那我就帶你轉轉吧?!?
可是,當姜元成隨著她走出了辦公室,畢克楠將門一鎖,對姜元成說:“你自己轉轉吧,我要回娘家給孩子喂奶了?!?
掉在空里的姜元成又趕緊去找趙爾芳,眼看快開午飯的趙爾芳對姜元成說:“走,先跟你吃午飯去?!?
她領著他七轉八拐,進了家屬院。也湊巧,天天下村組織抗旱的田震回來參加黨委會,從食堂里打回了兩個饅頭一碗菜,還沒動筷子,趙爾芳領著姜元成闖進來了。
出于客氣,田震指著小飯桌上的飯菜禮讓道:“都沒吃吧?來,坐下一塊?!?
趙爾芳并不客氣,拉著姜元成坐下,拿起饅頭遞給了姜元成一個,自己又摸起一個狠狠逮了一口,田震心里暗自一驚,猜想有故事將要發生,便笑瞇瞇地站著觀看兩位客人。
趙爾芳嚼了幾口饅頭,才對田震說:“田區長,我一個小兵,飯票有限,姜元成沒地方吃飯,我就領你這兒來了?!?
“怎么,老姜的工作還沒落實嗎?”田震雖然不分管民政,但知道姜元成的事兒。
“是啊,人家想上水利站,可畢站長不接收?。 彼龖獙α颂镎穑謱烧f:“愣著干什么,吃,往后我跟你天天到田區長家里蹭飯!”
田震明白了怎么回事兒,忍著對畢克楠的怒氣,笑著對趙爾芳說:“你們先慢慢吃著,我去食堂再打兩份飯菜?!?
吃罷午飯,田震將姜元成安排到了區委客室,然后自己去了水利站。畢克楠的娘家就在區委駐地的鎮子上,她給兒子田亮喂奶快要回單位時,被田震截在了大門外。
“你為什么拒絕接收姜元成?”田震嚴肅地問她。
“你不是也說他這說他那嗎!”她看似理直氣壯。
“胡鬧!”他朝畢克楠輕聲吼道?!鞍仓密姎埲藛T,是國家政策,你能亂來嗎!”
“這樣的刺頭,我不要!”
“你瞧你,還像個黨員干部嗎!”
“你少給我唱高調!他這號人,一個比十個還難管,誰愛要誰要,反正我不要!”
“你太狹隘了!”田震氣憤地說?!鞍才挪缓媒桑坏﹤鞒鋈?,黨的威望,國家的威信,還有部隊的戰斗力,都將受到無法挽回的影響!”
“我是一個小水利站站長,考慮不了那么多?!?
“如果你一意孤行,你這個站長就不用當了!”
“你敢!”畢克楠也兇狠地瞪著他。
“好,你這么目無組織,我這就上黨委會罷免你!”說著,他扭身走了。
但他聽到畢克楠在后頭追罵:“你不罷免你老婆,你就是個混賬!”
可他快要進區委大院時,卻讓趙爾芳給攔住了:“田區長,可等到你了,剛才畢站長給我電話了,說是同意接收姜元成了。”
窩了一肚子火的田震收住腳步,抬頭望著灰蒙蒙的天空,情不自禁地罵了一句:“這個女人!”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就出人意料了。小麥返青時節,田震正在百草村安排分級提取河水,分片澆灌麥田,忽然接到了畢克楠打來的電話,說是晚上家里有客人,讓他回去一趟,田震問什么客人,畢克楠神秘地答道:“來了你就知道了。”
由于今年墑情好、麥苗壯,心情舒暢的田震便答應了畢克楠。
晚上,當他推開了家門,卻發現小飯桌前坐著的竟是姜元成!這是田震做夢也想不到的,姜元成怎么會成為他田震家里的座上客呢!甚至毫無思想準備的田震見到了姜元成,都不知道如何打招呼了。而久闖江湖的姜元成看到了田震,從馬扎上站了起來,有條不紊地說:“田區長回來了,給你添麻煩了?!?
聽到丈夫回來了,畢克楠端著一盤子菜從廚房里走了出來,對丈夫說:“老姜來了,你陪著他好好喝幾盅?!?
無言以對的田震示意姜元成坐下,同時考慮著如何逃離這個現場。說真的,田震是個講義氣,也好交往的人,但是他卻極不情愿跟姜元成這樣的人建立私交。田震在客人的對面坐下后,歉意地說:“老姜,到了家里隨便就是了,一會兒我還要開個碰頭會,讓老畢陪你多喝幾杯。”墊上了話,田震也就有了中途脫逃的理由。
雖然田震追求表里如一,但畢竟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久了,有些不情愿的事情做做樣子還是會的。他一邊陪姜元成喝酒,一邊聽畢克楠嘮叨,看似很認真。
畢克楠夸贊姜元成道:“啊呀,我真沒想到,老姜還有這么一把手藝。小麥澆返青水需要鐵皮渡槽,從縣里進,一米兩塊錢,人家老姜瞅了一眼,自個很快就鼓搗出來了,一米還不到一塊錢,光這個,我們水利站開春以來就多賺了八百多塊呢。”
聽了畢克楠的夸獎,姜元成故作矜持地笑了笑,然后又端起酒杯向主人敬酒。田震端著酒,在思考一個問題,僅僅是工作上的成績,畢克楠對姜元成的態度會有如此重大的改變嗎?
腦子里本來就裝滿東西的田震不想再在姜元成身上多費精力了,又敬完一杯酒便提出了離席,畢克楠也只好由著丈夫。為了支撐碰頭會的謊言,田震說是要到自己的房間里拿筆記本,可一推房間門,他愣了:迎門多了一套鄉間罕見的單人沙發!
他覺得今晚的玄機就應該在它身上!于是他問:“這套沙發是怎么回事呀?”
“噢,”畢克楠站起來說,“老姜幫著打的?!?
今晚的玄機找到了!田震漫不經心地掃了沙發一眼:“手藝不錯。”他又鄭重地對姜元成說:“老姜,這套沙發我不能要,再說我也不需要?!?
姜元成也從酒桌旁站起來,不無誠懇地說:“田區長,這不是什么大禮,是手藝,連工加料,不過才二三十塊錢?!?
畢克楠又往前一步,想說服田震,但田震的態度卻突然發生了逆轉:“好,別說了,沙發留下,我走了?!?
田震出了家門,直接去了黨委辦公室,讓通信員小羅去把趙爾芳找來。不會兒,小羅回來說:“田區長,趙助理出去了?!?
“到哪兒去了?”
“有人看見她端著一盆衣服,可能去了東邊池塘?!?
于是,田震朝著東院外的池塘走去。天色已晚,皎月當空,通往池塘的林間小路清亮而又靜雅,田震剛踏進小路,就跟趙爾芳迎頭相遇了。月光之下,高挑、俏麗的趙爾芳的斜夾衣盆,腳步輕盈,嘴里還哼著脆美的小曲。在這幽靜的地方見到了田震,趙爾芳有點激動和局促。她的丈夫三年前在金門戰役中失蹤,她就像其他寡婦一樣也經常產生各種幻想,況且她清楚這位年輕區長的情感經歷,所以突然遇到了夢中人物,她隱藏的情緒就有點兒控制不住了。
“田區長,你看,怎么,怎么會是你呀!”
作為一個過來的男人當然能夠看透一個小女人的心思,他嚴肅地站住,對趙爾芳說:“小趙,交給你個任務?!?
“您說。”她站在他一側,眼里燃燒著兩朵火苗。
“這是三十元,明天你交給姜元成?!彼彦X交給了對方,又說。“他給我家打了一套沙發,我按照市價給他工料錢,你是民政助理,要作為任務完成?!?
“好吧。”
當趙爾芳答應下后,田震轉身要走,內心充滿激動地趙爾芳深情地喊了他一聲:“田區長,我想跟你匯報一下近期的民政工作。”
田震卻答道:“匯報工作還是到辦公室吧,我不習慣在這種地方談工作?!?
說著,他擦著她的身邊,直接往小樹林的深處走去,因為前頭有個后門,直通區委大院。趙爾芳也算知趣,挎著衣盆走向了他的相反方向。可他走了不過七八步,卻被樹后閃出的一個人影擋住了去路。對方不說話,只閃射著明麗的眼睛。
田震一看,竟是尤蘊含。她穿著流行的淺灰色列寧服,手里拿著個紙袋子。見到她,田震才忽然想起,這條小路是她上下班的便道。
她將紙袋子輕輕往他胸前推來,說:“這是南洋寄來的奶粉,你給田亮補充營養吧?!?
他推讓道:“你還是留給你用吧,你也該有個孩子了?!?
她卻說:“我是不會要孩子的,你收下吧?!?
“為什么呢?”
“你別問了?!闭f著她用勁推了一把,他也只好接受了她這份心意。
她又解釋說:“我剛下班,看你走向這條小路,特意在這里等你?!?
田震覺得兩個人一起穿后門回家不太好,就對她說:“你先走吧,我散散心?!?
她點下頭,轉過了身,可才要邁腳步,又回過頭來,小聲對他說:“又要搞運動了,你可要把持住??!”
田震望著這位書記夫人遠去的背影,在沉思。
第二天上午,周忠貴果然找田震談話了。
“老田,縣里要在咱們區搞農業合作化運動試點,主要是推廣生產互助組,由縣委張部長坐鎮指導。謝書記在布置這項工作時特意跟我做了交代,地區有個農技干部培訓班,確定派你去參加學習,家里的運動具體由我來配合張部長?!?
傻瓜也聽得出來,這是怕他田震在運動中獨出心裁,或不聽招呼,有意將他支開。因為張部長是個做事刻板的人,謝書記這樣做也是為了保護田震。
地區農技干部培訓班五十個人,都是一線的基層干部,在農科所開學那天,地區魏副專員特意趕來,作了動員報告。
矮矮的、胖胖的魏副專員坐在講臺上,先講了這次培訓班的意義、內容和要求,又拿起一本學員登記表,隨便翻弄了幾下,忽然風趣地說:“噢,為我們這里還有一個學水文的洋學生?。 ?
于是,他請田震站起來,讓大家認識一下。等田震亮了相,魏副專員對負責教學的農委主任說:“唐主任,我們的辦學也應當發揚光榮傳統啊,官教兵、兵教官,取長補短,共同進步啊?!?
坐在講臺旁邊的唐主任心領神會,站起來說:“水利是農業的命脈,往后的水利課就請這位田同志做先生?!?
站在課桌前的田震謙遜地笑了笑,腦瓜提溜一轉,忽然產生了一個主意:“魏副專員、唐主任,農業技術是門大學問,我認為它的訣竅不僅在課堂里,更多的還在生產實踐中,你像我們僑鄉區農科隊就有一位農業大學生,推廣小麥冬灌,培育小麥良種,使小麥畝產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魏副專員驚訝地表示:“這很好嘛,小田同志,你抽空回去一下,搞個現場,到時我要帶著你們這些學員,還有農業部門的干部,一起去參觀現場,接受再教育!”
田震興奮地答道:“我一定積極配合!”其實他今天推出了秦國良,不但是為了冬灌技術,還為了區里的農科隊。冬灌得到謝書記贊賞后,區里將青龍廟后的五十畝寺廟土地改成了農科隊的育種基地,人員主要由廟里雜役人員組成,生產工具也配備了不少,但就是缺少一臺抽水機,如果有了抽水機,就能分級提取青云河的河水,保證育種試驗田的灌溉,所以,田震千方百計要爭取上級的支持。
白天的課程結束后,唐主任推著自行車要回家,卻讓田震在農科所大門給攔住了:“唐主任,想跟您匯報一件事?!?
“你說。”唐主任是個熱心人,和藹地看著田震。
“魏副專員不是說要到我們區農科隊看現場嗎,搞好了,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但是搞砸了,不僅魏副專員不滿意,您也會生氣,是吧?”
唐主任皺著眉問他:“小田同志,你什么意思呢?”
“是這樣,”田震如實解說道,“我們那里雖然靠著青云河,但是由于缺乏分級提水機械,澆灌質量很難保證,為了觀摩現場,也為了教學質量,我希望地區幫助我們解決一臺抽水機。”
“啊呀,農業機械歸農機局負責,這個,這個……”唐主任十分為難。
“唐主任,您是農口的總協調部門啊,你開口,農機局肯定會給您面子的。”
見唐主任仍在為難,田震又湊上前說:“您如果不好辦,我是不是直接去找魏副專員???這次培訓班您可是總負責啊!”
唐主任被他逼得無路可退了,只好硬著頭皮說:“這樣吧,我給農機局的喬局長寫封信,你去跟他商議吧。不過這個人很會算計,去年用一臺脫粒機換來了十頭小豬仔,雖然挨了批,但機關食堂逢年過節就宰豬,群眾威信很高,你要拿下他,就要多動心眼?!?
過了兩天,田震給肖大嘴打了個電話,讓他把一大車玉米送到地區農機局,肖大嘴說:“動用區里的機動糧,最好跟周書記打個招呼?!?
田震不軟不硬地說:“領導之間的問題不用你替我考慮,你只要把五千斤玉米送到農機局大門口就行了?!?
當肖大嘴準時將滿滿一車玉米送到了地區農機局大門口,等候在此的田震便走進了機關大院。在喬局長的辦公室,田震恭恭敬敬地遞上了唐主任的書信,并說明了急需抽水機的理由,喬局長聽后,一再表示,為了魏副專員的現場會,農機局應當全力以赴地支持,但是,抽水機不是大風刮來的,是從省里購買的,白花花的票子啊,所以,你要抽水機,只能拿票子來。田震走到窗前,指著大門口的一輛滿載的馬車說道:“票子我們沒有,但我們有金燦燦的玉米,一大車,五千斤?!?
喬局長默默算了算,說:“一大車玉米,很多,但不過才四百元,而一臺抽水機,連同柴油發動機,卻八百多元,差了一半呢?!?
“不,九百多元,您算錯了喬局長。”
“沒錯吧。”喬局長很自信。
田震然后扳著指頭算道:“您的欄里還有六頭豬,這五千斤玉米足以喂到全部出欄,六頭肥豬扣掉喂養成本,每頭產生利潤一百五十元,不就是九百元嗎?”
他的這套算法,盡管經不起推敲,但喬局長一時又找不到推翻他的理由。經過一番沉思,喬局長走到田震跟前說:“年輕人,你不當商業局長虧了!”
從他的話里,田震聽出對方松動了,又拋出了一個誘餌:“我們那兒有大片濕地,盛產水草,你們飼養場的草料,我們全包了?!?
“是油草嗎?”
“是啊”
“啊呀,油草喂豬,太可惜了!”他拍著田震的胳膊說道。“你知道嗎?我原來是騎兵團的后勤處長,知道油草的更大用途?!?
“那好,需要的時候你直接找我!”田震覺得又打開了一扇命門。
但是,當馬車將抽水機拉回去后,周忠貴當天就給田震打來了一個古怪的電話:“田區長,跟你匯報一下,抽水機到位了,按在農科隊,直接往那個水塘里提水,比人工快了無數倍。你看還有什么指示嗎?”
田震當然聽出來這是有意作踐自己,便對周忠貴說:“周書記,有什么意見你直接提出來,別這么陰陽怪氣的。”
周忠貴說:“你都瞞著我干了,我提什么呀!”
“特定環境里的特事特辦。這等好事我們如果犟起來,就搞黃了!”
“我的水平就那么低嗎?”周忠貴氣憤地說?!翱h委為什么不讓你來當書記??!”
他這話,直接把田震刺激火了,他攥著話筒,大聲吼道:“本來還有別的事情跟你匯報,那就免了吧!”說著他掛了電話,直截把現場會的事情壓下了。
但隨著觀摩期的臨近,田震的內心越來越焦躁了,他清楚重大問題不通報的危害,便打著安排現場的旗號,提前回到了區里。那是個下午,周忠貴正在辦公室里寫什么東西,田震推門進來了。周忠貴似乎忘記了在電話里的爭吵,抬頭望著他,然后又慢慢起身去給田震倒水。田震伸手阻擋著周忠貴,說:“別忙了,我有事說完了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