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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從長途汽車上下來,趙震東站在村口的土地上時,拄著拐的他,不由老淚縱橫。他想念了半個多世紀的故鄉,如今終于見著了。
他的身體簌簌發抖,他的淚流了滿臉。
這個時候,是白云村小學放學的時間,孩子們背著書包三三兩兩地走在路上,看到趙震東,就好奇地看著他,對他微笑著指指點點。
趙震東百感交集,以前讀古人的詩“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髦毛摧,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他不懂其中的況味,可是此時此刻,他全懂了!村里的小孩已經都不認識他了。他成了客人,成了外地人!
他離家已經半個世紀了!他父親死的時候,他不在,他母親死的時候,他沒回來,他姐姐出嫁的時候,他不在,他弟娶親的時候,他沒回來,他心愛的姑娘現在在何方,是死了還是活著?他都不知道!
他很后悔,很懊惱,為什么這么多年,明明有那么多次機會,為什么不肯回來,一定要走到生命的盡頭,知道時日無多了,才有機會踏上這片他深愛的土地?!
趙震東陷在深深的懊惱里。
這個時候,初夏也從白云村的小學走出來,反身關上校門,回外婆家去做晚飯。
現在是秋天的十月份了,楓葉紅似血,銀杏的樹片一片金黃,整個白云村如同畫家打翻的顏料盒,繽紛奪目,好看得無法用筆墨形容。
初夏梳著兩條麻花辮,頭發黑亮厚實,麻花辮顯得很美麗。她的手里拿著幾本書,靜靜地走在回家的村路上,她仍然穿著外婆給她親手縫制的土布衣服,深藍色的布料,上面繡著白色的小花,秋風灌進衣袖和褲管,她就有種飄飄欲仙臨風而去的樣子。
當她出現在趙震東的視線時,趙震東就呆住了,他仿佛被魔法定住了一般,睜大淚眼,看著初夏,那徐徐向他走近的姑娘,可不是當年的她嗎?!
時光仿佛靜止,空間好像定格,然后,幾分鐘過去,一切都在倒流,就好像蒲公英可以重新回到枝頭,孩子可以重新回到母親的懷抱,急奔向東的河水可以倒流到源頭,趙震東突然開始伸出手,跌跌撞撞地向初夏急急走去,嘴里喃喃地叫著:“小囡,小囡——”
四周的人看到這一幕,都快瘋了!如果再不阻止,趙震東就要將初夏緊緊抱在懷里了!
初夏也被眼前的情形嚇得停止了腳步,老人眼淚縱橫,衣履光鮮,和趙商祺有點相像,他是誰?
許慕青漲紅了臉,憤怒如同風暴在她的心頭旋轉著升起,為什么死老頭對這個老家念念不忘,原來在這里養了這么小的一個情人?!
趙商祺面色發白發青,他恐懼地心想,他爸肯定不知道初夏是自己心愛的姑娘,再不阻止,公公就要抱未來的準兒媳婦了!因此,趙商祺和周飛揚幾乎同時沖了出去,如同兩座山,攔在了趙震東和初夏面前。
趙震東揮著手,對他們大喊道:“讓開,讓開,這是我的小囡!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到她了。小囡,你過得還好嗎,你知道嗎,我生病了,快要死了,對不起,這么多年,我把你丟在這里,沒有回來看你——”
初夏張了張嘴,呆住了。小囡是誰?
當大家都傻眼的時候,老村長一個箭步站了出來,他拉住趙震東的手,對他大聲提醒道:“這不是小囡啊,這是初夏,小囡是初夏的外婆!”
趙震東才清醒過來,看了看初夏,又低頭看看自己皺紋密布的雙手,伸手摸摸自己已經一片灰白的頭發,他恍然明白過來,不是時光倒流,而是他認錯了人,他已經老朽不堪,時日無多,他的小囡肯定也成了一頭銀絲的老太婆了。
他苦笑一聲,對老村長傷心地說道:“槐慶你說得沒錯,我糊涂了,你剛才說這姑娘是小囡的外孫女?”
趙槐慶點點頭,看了趙震東一眼,嘆一口氣,說道:“對, 不怪你認錯,初夏和小囡年輕時長得一模一樣,我有時候也會認錯,唉,先進村吧,以后我再對你慢慢講。”趙震東讓開路,初夏如同嚇得驚懼交加的小鹿,奪路而逃。
兩個老人顫微微地進村。
趙商祺周飛揚還有初夏,三個人年輕人傻站在一起,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臉的迷惑不解,上一輩到底發生了什么事,為什么他們好像處在五里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