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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叛逆,還不懂得忍耐——活像個好事的中二少年。
這實在不是個好的兆頭。
她將手里的筆放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指尖沾上的黑色墨點,想:她是不是該離十七歲的晏行川遠一點。
人們只會失去他們曾經(jīng)擁有過的東西,而十七歲的晏行川,將永遠都被定格在曾經(jīng)里。
夢總是要醒的。
公寓樓下,晏行川看了一眼自己的自行車后座,慢慢嘆了一口氣。
“算了。”他有點無奈,又近乎縱容地想:“她才十七歲。”
*
第二天清晨,陸知序剛一推開門,便瞧見了筆直戳在她家門口的晏行川。
他穿一身只有在重大場合才會被學(xué)校要求穿的藍黑色校服,胸口別一枚半舊不舊的金屬校徽,神色冷淡端正,卻在抬眼看向她時露出一點不合時宜的別扭。
陸知序一愣,而后才在他的衣著中想起他今天要作檢討的事情,故意問:“你這是?”
晏行川輕輕咳了一聲,答非所問道:“我送你去學(xué)校。”
九月底天氣漸涼,空氣里盈著一點桂花稀薄的甜香,陸知序坐在晏行川的自行車后坐上,抬頭環(huán)顧了一圈周遭。
公寓去一中的路并不長,卻很有人聲鼎沸式的熱鬧。
道路兩旁盡是各式各樣的早點推車,食物香氣和喧鬧叫聲之間,夾著一溜兒或步履匆匆、或低頭背書的高中生,陸知序囫圇聽了一耳朵,滿腦子都是不成詞調(diào)的散裝英語。
場景過分鮮活,陸知序原本倒也樂得看熱鬧——直到晏行川在路邊的一家餛飩攤停下,慢悠悠地替她叫了一碗鮮肉餛飩。
“馬上就打鈴了。”陸知序瞥了一眼那碗餛飩,面無表情道:“我不打算為了一碗餛飩遲到。”
“哦。”晏行川慢條斯理地笑了一下,“不巧,我有這個打算。”
他一面回答陸知序,一面還不忘絮絮叨叨地交待老板:“多放油渣和紫菜,多加湯,不要辣子。”
餛飩攤的熱氣混著香氣一塊兒升了上來,溫柔又纏人,陸知序頗為不耐煩地瞪了晏行川一眼,到底還是沒有丟下他獨自走人。
才出鍋的餛飩鮮香四溢,不遠處的教學(xué)樓里有鈴聲響起,陸知序干脆破罐子破摔,就著攤邊的折疊桌椅慢條斯理地吃完了一碗餛飩。
兩人最終遲到了一刻鐘,在教室門口被老曹逮了個正著。
陸知序身上餛飩味兒還沒散盡,一抬眼便瞧見老曹一臉關(guān)切地看著她,張嘴就問:“膝蓋怎么樣了,還疼嗎?”
“唉——”一面說,老曹一面還沖她嘆了口氣:“你以前從來沒遲到過,是不是這傷口影響你走路了啊?”
陸知序:“……”流程似乎不大對?
“要是疼得厲害,我就給你再批一天的假,畢竟身體才是最重要的。”不等她回答,老曹便繼續(xù)道:“要是不想回家,你今天就去主席臺那兒坐著,別走動了。”
*
上午九點,清晨的陽光細細密密地灑向人群。
陸知序坐在主席臺附近的座椅上,一邊調(diào)試相機,一邊拿余光瞥不遠處的晏行川。
他正手捏一張薄薄的檢討書,垂著眼瞼,神色冷淡地立在話筒旁。
姿態(tài)模樣都十足矜貴,活像大型活動里出席酒會的壓軸人物,就連捏著檢討書時,都透著一點公事公辦的倨傲。
卻偏偏在看向人群時,露出了一點隱晦的無奈。
陸知序低頭笑了一下,自覺自己可以將晏行川這副模樣拍下來,做成把柄留念。
這個念頭才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年級主任播報晏行川“惡行”的聲音便透過音響傳到了主席臺上。
而后是晏行川的檢討。
晏行川斬獲學(xué)校各類獎項數(shù)次,在主席臺上當眾發(fā)言猶如吃飯喝水一般尋常,當眾作檢討卻是頭一回。
周遭響起輕微的議論,他卻恍若未覺,只神色冷淡地念起了檢討。
起初的檢討內(nèi)容還算中規(guī)中矩,無非是介紹了一番人物事件以及后續(xù)影響,而后卻漸漸偏離了軌道。
他在話筒前輕輕挑了一下眉,肅容道:“的確,我不應(yīng)該因為對方不干人事、又不說人話就認定對方不是人,更不應(yīng)該在他惡意傷人之后選擇以暴制暴、妨害學(xué)校治安——請大家以我為戒,將來遇到同樣的人,選擇直接報警,將他交給法律制裁。”
話說得漫不經(jīng)心,吐字卻清晰無比,他的聲音透過運動場上飛揚的塵土和無數(shù)的竊竊私語,一字一句傳到了所有人耳中。
周遭有一瞬間的安靜,而后響起此起彼伏的喧鬧。
陸知序被晏行川的言論說得一懵,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手機里便先后響起了兩聲軟件提示音。
【江碎嘴子】:……
【江碎嘴子】:我去,晏哥干得漂亮!
她將手機屏摁滅,心情復(fù)雜地看了一眼人聲鼎沸里的晏行川。他就站在離她幾步之遙的地方,陸知序微一抬耳,便能聽見頭頂落下的廣播聲和他本人的聲音交織在一塊兒組成的雙重奏。
兩重聲音的交疊有如時空錯亂,陸知序在那一瞬間,仿佛穿過了所有的光陰,窺見了十年后的晏總。
她呼吸微微一停,而后眼睛便對上了回過頭來的,晏行川的目光。
從后臺趕來的教導(dǎo)主任氣急敗壞,匆匆搶過話筒說了幾段話圓場后,便讓晏行川滾下了主席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