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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依舊跟著粟特人行動,在驛站投宿。石盤陀墜入了愛河,匆匆安置好貨物,剩下就是繞著國師團團轉。國師沒有辦法,只得忍耐,坐在席墊上不停打扇子,俏聲道:“薩保何時帶我們去找那個古墓葬?”
石盤陀說快了,“等我聯系老主顧,把這批貨發出去。用不了多久的,至多三五日吧!娘子們稍安勿躁,且等我一等,還要準備些東西,萬一發現了押不蘆,好立刻動手。”說著頓下來,遲疑地看了他們兩眼,“碎葉城有律法,挖墳掘墓者挫骨揚灰,你們當真只是找押不蘆,不會是沖著墓里的隨葬品去的吧!”
國師掩唇而笑,“我們雖窮,還沒淪落到盜墓的地步。薩保放心,我們只為押不蘆,就算發現錢財,一文不取,全歸薩保如何?”
薩保難堪地撓撓頭皮,“你千萬不要誤會。別說你們不是為了錢財,就算果真沖著殉葬品去的,我也義不容辭?!?
蓮燈面上笑著,暗里一味地嘆息,被愛情沖昏了頭就是這樣。石盤陀這種人直來直去,還真讓人討厭不起來。別的男人愛上一個女人后不顧一切,不知國師以后能不能這樣。她心里想著,偷眼看他,他低垂著眼睫,巋然不動。
粟特人找下家的兩天,蓮燈偷偷去了一趟銅駝街盡頭。定王的府第當然是整個碎葉城最奢華的建筑,白墻黛瓦,門庭寬闊,但礙于禁衛森嚴,只能遠觀。她站在墻角看了半天,奇怪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門前的伐閱和下馬石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見過。仔細回憶,又無從憶起,大概是因為她隨阿耶來過定王府的緣故吧!
石盤陀辦事倒是非常令人信得過的,三天之后帶回了好消息,“我找了護國寺以南的一個當地人,據他說大墓晚間有霞光隱現,那就是押不蘆散發出來的毒氣啊,看來傳聞很可信。這里的人不懂,懂的又害怕中毒,所以沒有人敢去挖掘。今晚我打算先去探一探,那里有守陵的人,先買通了才好行動。還要準備些東西防御毒氣,娘子們再等我一日……”他所謂的娘子們其實只有國師一人,怔怔看著他傻笑,“長安,如果找到了押不蘆,那我們的事……”
國師的額角連跳了好幾下,不能功虧一簣,模棱兩可地敷衍,“到時候再說吧!”
石盤陀很高興,沒有回絕,就表示有眉目了,于是辦起事來愈發盡心。待工具和御毒的藥都準備妥當,便通知他們可以往城南進發了。
☆、第49章
前朝墓葬,距今已有將近兩百年的歷史,墓里葬著古回回國的貴族,據說是位十分了得的王侯,當時是統領著碎葉城的。定王在此扎根之后,也派人保護這個墓葬群,不過時間越長守墓人越不經心,所以花點錢,輕易就能潛進去。
今夜星輝黯淡,是個動手的好機會,石盤陀帶著他們及四個幫手悄悄入墓園,邊走還邊嘀咕,“其實這么危險的事你們不必來,在驛站等我的消息就是了……”說著借微弱的燈光轉頭看,發現他的美人好像和往常有點不同。眾人都換了夜行衣,混在一起沒有特別的裝飾來區分男女,美人松松攏著頭發,臉還是這張臉,身形卻似乎起了變化,寬肩窄腰大長腿,看上去怎么有點像男人?他心里納悶,難道是被毒氣熏著了產生的幻覺?他疑惑地望著她,美人目光眄睞,向他遞了個眼色,他回過神來,立刻振奮起了精神。
這是個家族墓,墓地分布按北斗排列,那個長有押不蘆的墓在罡位上,就是勺柄的位置。從這里看過去沒有什么特別,但是照到一線光亮,就隱約升騰起扭曲的彩色的芒,基本可以確定無誤了。
石盤陀給大家分派了浸泡過蘆筍汁的布帶,讓她們離得稍遠些,自己帶著手下人找墓道的入口。一般入口在方城和寶頂之間,可是這里很奇怪,大概回鶻人怕盜墓,把入口做得特別隱蔽,找了半天也沒找到。
三個人站在一旁,看他們繞著墓轉了很久,甚至爬上了墓頂也沒能有任何發現。蓮燈有點著急,再耽擱下去天都要亮了,便扎上布帶打算親自上陣。
國師一把抓住了她,“你去做什么?”
她說:“時間有限,天一亮就來不及了。你們在這里等著,我過去看看。”
他皺了眉,抬頭看天色,的確耗時太久了。石盤陀是極精明的人,連他都找不到入口,恐怕別人就更難了。他沒有太多時間,今天必須把事情辦妥。抬手擊了擊掌,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神宮護衛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
眾人都很驚訝,呆呆看著那些錦衣的徒眾拉線丈量。天下的墓葬都有一定的規律,什么門對什么位,單憑肉眼尋找很難發現。國師精通奇門遁甲,其實這些對他來說并不太難,只要有了工具和供他差遣的人,很快就可以找到。
果然在月城下的影壁上有了發現,夏官拱手叫了聲座上,示意他看凹陷的那片低洼地。他點了點頭,埋在地下的火藥被點燃了,因為目標范圍很小,并沒有引發太大的爆炸。轟地一聲悶響,煙塵過后見地上出現一個方形的口,里面黑洞洞的,散發出陰冷的寒氣。
石盤陀幾乎嚇傻了,美人帶來的人行動敏捷,分明訓練有素。他忽然感到驚懼,她們究竟是什么來歷?他只想要個溫柔多情的妻子,從來沒有想要卷進什么紛爭里。
既然有這么多人幫忙,他可以退出了吧?他踟躕不前,身后有人在他后背推了一記,他踉蹌了下,被迫跟他們進了墓道。
國師把自己的布帶替蓮燈扎上,怨聲道:“那顆鮫珠你到最后都沒有討回來,看看眼下,要派用場的時候才知道它的好處?!?
她疑惑地看他,為什么事事都在他預料之中似的?當初他贈她鮫珠,難道就是為了應付今天么?
他好像有點心虛,調開了視線不去看她,自己舉著火把,把她護在身后。
蓮燈回身拉曇奴,曇奴走得深一腳淺一腳,墓道內很潮濕,幾次打滑險些摔倒。四周的氣味也不好聞,腐朽發霉的濕氣透過紗布的絲縷充斥鼻腔,令人窒息。
石盤陀完全成了探路的工具,腰上被人頂著刀尖,他艱難地回頭看,“長安,這是做什么?”
國師輕飄飄看了他一眼,“想活命就閉嘴,找到押不蘆自然不會難為你。”
他失望了,美人的嗓音也變成了男聲,他魂牽夢縈了好幾天的,原來一直是個男人。他欲哭無淚,心頭泣血,喃喃道:“你怎么能騙我呢……”
國師充耳不聞,墓道往前是一座墓門,墓門是厚重的巨石,需要眾人合力才能將它推開。
到底是幾百年的墓葬,底下陰氣很重,盛夏的季節也凍得人渾身哆嗦。蓮燈擔心曇奴經受不住,低聲道:“你不能再往前了,我去找骸骨,你留在這里等我?!?
曇奴抓住她不放,國師見了一笑,“怕么?蓮燈說得對,你的身體經不住陰寒,還是留在這里為妙?!鞭D頭指派了兩個人,要他們陪她在這里守住入口。
他們繼續往前,火把照著前路,地上綠意斑駁。仔細看,原來甬道里灑滿了錢幣,經過長年的腐蝕,銅錢起了厚厚的一層綠苔。
石盤陀還在嘟囔,國師攢了幾天的火就快要爆發了,甬道的盡頭就是前室,他在石盤陀屁股上踹了一腳,“進去探,再啰嗦本座宰了你!”
石盤陀沒有辦法,舉著火把畏畏縮縮進了洞口。
前室相當于一戶家宅的廳堂,極盡奢華地鋪排著,幕墻上繪制了大副色彩艷麗的壁畫,墓室四角堆滿殉葬的物品和祭祀用的禮器。不過石盤陀發現他們倒的確不是沖著隨葬品來的,回回雖然算不上十分富庶的國家,貴族們過的卻是優于百姓萬倍的生活。活著享受不完,死了也要帶到地底下,所以回回國的墓葬,相對于其他西域國家要鄭重得多。他們對那些隨處擺放的金銀器皿不屑一顧,看來是見慣了大場面的。美人只顧催促他往后室里去,石盤陀回頭望了他一眼,“押不蘆就在前面,你不蒙口鼻,小心中毒?!?
他抬了抬下巴,“用不著你操心,前面帶路?!?
石盤陀無可奈何,摸著墓壁往前走,過了一座漢白玉門,前面就是安放棺槨的墓室。后室較之前室更華麗,高拱的墓頂上繪滿了日月星辰,墻角端正供著琴棋書畫和日常穿戴的用品,一切如常,可就是墓主人的棺槨顯得十分詭異。
這座墓并不是一個人的墓葬,回回貴族臨走帶了七名殉葬者,七具棺材眾星拱月似的圍繞著中間那具金棺,每具棺材的蓋子都半開著,從縫隙里探出一根粗壯的莖,匯聚起來,供養頂上那個巨大的類似人頭的怪東西。
蓮燈嚇了一跳,尸體腐爛后的惡臭差點把她熏吐,連國師都忍不住了,抬起衣袖掩住了鼻子。她壯了壯膽從他身后探出去看,那個東西只是長得像人頭,其實應當是個碩大的菌子,底下的根須同人參差不多,但比人參大了百倍不止。
那就是押不蘆!她高興起來,打算過去探看,被石盤陀阻止了,“劇毒傷人,不能直接上手,要等根莖離了棺材和土,藥性才會消失?!?
神宮的人用不著國師吩咐,繩索往來幾次拋擲,將露在棺材以外的部分綁了個嚴實,十幾人匯聚起來向一個方向拖拽,拖得棺材七倒八歪,最后只聽一聲輕響,終于將那個毒物連根拔了出來。
蓮燈沒見過這么惡心的東西,它的根莖穿透骸骨,那細而透明的須在火光下蠕蠕爬動,像千萬條蚰蜓。眾人倒退兩步,有點不知所措,還是石盤陀上前拿火把去燒,稍一接觸立刻焦黑了一大片,這押不蘆怕火。
根須燒完了,石盤陀歡喜得直拍手,“我這么大的毒參,果然好東西。拿到中原去賣,不知能置辦多少間房舍呢!”撿起來交給蓮燈,笑道,“拿著,這是你的了。”
蓮燈卻搖頭,蹲下挑了一截腿骨敲斷,揚了揚手道:“我要的是這個,押不蘆就歸你了,當作這幾日的報酬。”
所以很大程度上算是各得其所,石盤陀頓時不那么難過了,失去了愛情得到金錢,買賣不算虧本。粟特人是這樣的,有發財的機會一定不會錯過,同來的人趁機抓了幾把珠寶兜在懷里,歡天喜地地離開了。
蓮燈對錢財不看重,手里掂著那截斷骨往回走,走了兩步發現國師不見了,慌忙四處找,看到耳室里有亮光,他擎著火把,站在一個鐵匣前出神。
蓮燈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匣里放著一方丹書鐵劵,赤鐵上用金箔和朱砂撰寫,密密麻麻兩種文字,一種是漢文,另一種大約是類似契丹或回鶻的文字。她不明就里,抬眼看他,他的臉上流露出她從沒有見過的表情,有些癲狂,仿佛是向往了許久,克制不住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