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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鼻音濃重,“睡不著。”
她側過身來,朦朧里只有一個隱約的身影。她努力睜大了眼睛想看清他,“你和石盤陀說話時,他沒有發現你的聲音不對么?”
他慵懶道:“太上神宮的人不單會易容,還會易聲。”
她這才明白過來,“難怪那時放舟假扮你,我一點都沒發現,不是因為我遲鈍,是因為你們手段高明。”
他嗤笑了聲,“你還不遲鈍么?別給自己掙臉了。”
蓮燈暗想自己其實是大智若愚,很多事她不想弄得那么明白,因為糊里糊涂好混日子。
他轉過來,和她面對著面,黑暗里的聲音分外溫柔,“你近來身上還好么?”
她拍拍額頭說還好,“就是胸口常悶得厲害,可能是因為太累了。”
“這陣子辛苦你。”他難得說出這么體貼的話,靠過來一點,摸索著把手按在她胸上,“本座給你揉揉。”
他按的地方精準無誤,正中靶心。蓮燈臉上滾燙,忙驚惶推諉:“不用……噯,你摸哪里!”一陣混亂,帳子也跟著顫抖起來,推推搡搡間聽到他委屈的聲調,“我是一片好意。”
替她揉胸口,這種話虧他說得出來!蓮燈有時大大咧咧,但這方面多少還是懂得的。況且國師不能近女色,鬧得不好會害了他的百年修為。可他似乎并不怕,那份沾纏的勁道世間少有,嗡聲道:“你剛才還說本座是你的人,轉眼就這么見外。本座是擔心你的身體,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惡人先告狀,蓮燈無力反駁,壓著他的手,忽然發現他的身體似乎有了回暖的趨勢,不像原先那樣冰涼了。
她啊了聲,“你身上暖和起來了!”一面說,一面伸進他的廣袖往上攀,直摸到他的肩頭。雖然和正常人還相差一截,但對他來說已經是很大的改善了。
她一高興就亂來,國師有點不好意思,“不準我動你,自己卻亂摸。暖和就暖和了,有什么可大驚小怪的。和你在一起這么久,還是原來的樣子,那這段時間豈不白費了。”
這話是什么意思呢?是因為喜歡一個人,慢慢變得溫暖,還是因為她的純陰血,對他有一定的輔治作用?
她還想追問,被他用力摟住了,“別啰嗦,再聒噪我就乖乖你。”
這個還真嚇唬不了她,她掙扎了兩下打商量,“那你先乖乖我一下,然后接著說話好嗎?”
他惱羞成怒,翻身把她壓在了底下,磨著槽牙道:“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怨不得別人。”
蓮燈還想開口,他的唇便壓了上來。
親吻嘛,她算是很有經驗的了,就像親九色一樣,嘟起嘴巴吧唧一下,基本沒有難度。可是今天的國師和平常不太一樣,不是匆匆的偷香,有很充足的時間慢慢琢磨,便抱著她研究起來。她不會抵觸,好幾次了,熟悉他的味道和嘴唇,貼在一起幸福得很。每次他親她,她就涌起一個想法,想和他成親,讓他永遠變成她的。可惜他不能娶親,她便不說了,免得讓他為難。她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思量,只要能長久在一起,其實男不婚女不嫁也沒什么。
他不像她,會考慮這么多。在他看來每一次親吻都是全新的旅程,總覺得不夠,姿勢怎么樣都不對,應該還有更奇妙的東西沒有被發掘。
她的嘴唇像花瓣,芳香可愛,他左親右親,不得要領。心里有種癢癢的感覺抓撓不著,因為太喜歡,恨不得把她揉碎。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體會,怎么會那么喜歡她。他輕輕捧著她的臉,她的手臂環上來,手指在他后脖頸上輕撫。他激靈一下,身上起了細栗,就是這樣,調動出混沌的情/欲,仿佛懸空著,夠不著邊際。
他吻她,輕輕舔了她一下,那么甜!他暗暗歡喜起來,忽然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可以通向快樂。
他用舌尖描繪她的唇瓣,輕扣她的牙齒,她還是懵懵懂懂的樣子,略遲疑了下,欣然迎接他。然后火花四濺,國師恍然大悟,原來正確的步驟應該是這樣的!這下子老房子著了火,一發不可收拾了,顛來倒去,把她盤弄得氣喘吁吁。
她嗚嗚低吟,“臨……臨……”
他不管不顧,吻得有點粗魯,“真好……”
蓮燈打起顫來,身子像架在了火上,無法自救。
那是嘴啊,這樣啃來啃去,好像有點奇怪。然而不討厭,反倒很喜歡,因為對象是他。他們認識不算久,怎么一步一步走到現在?她還記得神宮正殿里那個站在簾后嗓音單寒的國師,初見驚為天人,在他面前不停地自慚形穢。后來因為曇奴的毒,她開始厚著臉皮求他,那時候他有點兇,態度也不好。現在呢,他和她唇齒相接,做著以前從來不敢想象的事。
蓮燈用力抱緊他,也許除了王阿菩,她可以有另一個親人,比阿菩更親的,親得無所不至。他愿意吻她,他的心應該和她一樣吧!她很高興,又恍惚有些難過,更認真地回應他,聽見他急促的喘息,因她失控。
火燒得很旺了,再這樣下去會出事的。他知道該停下來,時候不對,地點也不對,可是要中斷,實行起來那么難。他緊握著兩手,帶著壯士斷腕的決心,狼狽地滾到一邊。可是停下來,心里依舊火熱。他抓住她的手,“蓮燈……”
她很溫馴地嗯了聲,呼吸不穩,和他一樣。
他說:“本座好像很喜歡你。”
她聽了支起身子,“真的嗎?有多喜歡?”
他閉著眼睛說:“比喜歡九色還多,是非常喜歡。”
有他這句話,蓮燈已經很滿足了。她觸到他的肩膀,很乖巧地偎在他懷里,一只手不停在他臉上撫摸,喃喃道:“不會變老吧……明天會不會老得認不出來……”
他悶聲發笑,經過一場前所未有的激烈戰爭,人像虛脫了似的,但累得心滿意足。
至于蓮燈,驚訝地發現這次乖乖之后,國師完全變了個人。很勤快地幫著收了帳篷,看她的時候眼睛里夾帶著明亮的光,笑起來含羞帶怯,比以前更討喜了。商隊要整隊出發,他仔細替她戴好幕籬,扶她上駱駝,蓮燈終于有了苦盡甘來的感覺。這回男女的分工大概要轉變過來了,國師不會繼續那樣小肚雞腸了,也許會對她好一些,會把她捧在掌心里……
因為事先已經有過準備,國師現在要忙于應對石盤陀的示愛。讓一個絲毫沒有不良嗜好的男人去接受另一個男人,普通人都會覺得生不如死吧!蓮燈酸澀地看著,石盤陀勻了一匹駱駝給他,親自替他牽駝繩,國師繃著身子在駝峰間坐著,肯定煎熬得厲害。
她幽幽嘆息,轉頭對曇奴道:“不知城內有沒有人知道押不蘆,最好能打發了石盤陀,你看國師不可憐么?”
曇奴也無奈,“是很委屈他,可我在碎葉城生活了十三年,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東西。想找其他人打聽,只怕不容易。”
“你那時苦雖苦,不愁生計。百姓不同,據說押不蘆很值錢,找到一根就發財了。”她蹬著腳踏試圖看得更遠些,別別扭扭說,“那個薩保真是的,國師明明不喜歡他,他還死皮賴臉。”
曇奴看她撅著嘴,心下好笑,但是笑過之后又不免惆悵,喜歡上一個掩藏頗深的人,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商隊的人加上馱馬和駱駝,綿延了足有一里遠,駝鈴與馬鈴交匯,踏出冗長古老的曲調。太陽升得略高時到達城門口,石盤陀的商隊常年往來各地,守門的軍士認識他,沒消幾句話便搬開戟架放行,國師無驚無險地通過了。到她們這里,蓮燈是沒有什么妨礙的,曇奴心虛還會刻意閃躲。所幸那些守城的都是新征的生面孔,她們和粟特人一樣穿白袍罩面紗,就那樣蒙混著,居然也順順利利進城了。
進城后便是一番不一樣的景象,碎葉城簡直就是長安的拓片,除了街市上胡人居多外,無論是商鋪還是管制,幾乎都與長安毫無二致。蓮燈輕聲嗟嘆:“定王把這里經營得這么富庶,為什么還要打中原的主意?如果是我,有個地方安居,養花種草過完后半生,不好么?太平得來不易,何必再掀兵戈。”
曇奴說:“每個人的想法不一樣,有時候不爭饅頭爭口氣。定王的母親是皇后,當初皇位應當傳給他,可惜今上比他年長得多,那時又手握重兵,他吃了暗虧,不痛快了三四十年。現在羽翼豐滿,到了一雪前恥的時候。安西又失去你阿耶把守,沒人能夠制衡他,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百里都護死后三年,定王的準備果然做得差不多了。蓮燈四下看,街道上駐軍往來,鐵甲長刀,仿佛隨時可以投身戰爭。她回頭問曇奴,“定王府邸在哪里?”
曇奴向南指了指,“銅駝街走到頭就是。”
她瞇眼遠眺,雖然看不到,心里有了方向,知道仇人就在不遠。
不過眼下還不能造次,既然是跟著商隊進來的,輕舉妄動會害了這些無辜的粟特人。事要一件一件辦,照著原定的計劃先去找押不蘆,等解了曇奴身上的毒,她好歹有了幫手,辦起事來就會輕松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