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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蓮燈來說,簾縵撩起那瞬的驚鴻一瞥,已經足夠把她震得魂不附體了。
她一直在等國師出關,誰知初進神宮的當晚早就見過他了,甚至不久之前她從墻頭跳下來后,還曾同他說過話。難怪她覺得之前那個人和王阿菩相熟,原來他就是國師。她從沒像現在這樣埋怨過曇奴的不靠譜,她說國師比大歷還老,足有一百八十歲,眼前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除了很久才眨一次眼以外,沒有任何一點和老態龍鐘這個詞沾得上邊。
好在她善于控制情緒,腦子里轉得飛速,五官已經回到了它們該待的地方。她開始懷疑神宮里是不是有另一個人和國師長得一摸一樣,否則昨晚的一切就太難解釋了。她想過直接問,但提不起勇氣來。就像佛祖面前不敢放肆一樣,這種問題本身就是對他的褻瀆。
她把疑惑藏在心里,剛才還可以交談,現在竟無言以對了。猶豫了很久,試探道:“恕我唐突……閣下可是國師?”
他走了出來,云頭履踩踏過蓮花磚,靜而無聲。到她面前調轉視線一瞥,“我是。王朗應該告訴過你,國師名叫臨淵。”
她心頭一跳,才想起不久前曾隔著風雪大聲問他名字。他可能覺得被冒犯了吧,當時并沒有回答,可是隔了幾個時辰她又找上門來,現在用不著問,他可以直截了當告訴她,這兩個字足夠她消化半天的了。
蓮燈窘迫不已,沒想到會有這樣奇怪的際遇。她退后一步向他行禮,“先前是我莽撞了,失禮之處萬請國師見諒。”自己想想,丟臉得很,強擠出個笑容來,干巴巴地阿諛,“阿菩曾對國師的風骨大加贊揚,今日有幸得見國師,果然高山仰止令人敬畏。”
臨淵自動忽略了她那些艱澀的溢美之詞,喃喃道:“王朗會說我好,聽來真稀奇。彼時他來找我對弈,常為一子爭得面紅耳赤。現在去了那么遠,這輩子也許不會再相見,反而想起我的好處來了。”
蓮燈被他說得愈發尷尬,王阿菩當然沒有稱贊過他,給她們送駱駝來的時候提起他,評價無非四個字——孤高、涼薄。可是這些話怎么能抖出來?她咳嗽了聲打掩護,“下棋是雅玩,即便因此起了爭執,也當不得真。阿菩孤身在外,嘴上說敦煌好,有時候看他對月惆悵,其實他也思念家鄉。神宮的木牌他保管得很妥當,可見很珍惜與國師的情義。我有兩個朋友,常常和她們斗嘴,誰也不生誰的氣,但與陌生人說話卻很講究分寸,客套是因為見外。”她為了圓個謊,一本正經解釋了一圈。自覺十分的合情合理了,最后總結,“阿菩和國師不見外,國師是阿菩最好的朋友。長相思,長相憶,國師在阿菩心里。所以我們來長安,臨行千叮嚀萬叮囑,定要我們來拜訪國師。”
臨淵聽她長篇大論,那句長相思長相憶倒叫他一笑。他知道王朗讓她來太上神宮的用意,不過她似乎并不打算走捷徑。就像她之前說的,不靠別人只靠自己,還真有百里濟的傲骨。
☆、第 10 章
他背著手,緩緩踱到檐下,枝頭一陣輕俏的呼嘯,兩袖便裝滿了風。
今年的氣候不太好,仲夏連著兩個月沒有降雨,入了冬,雪也下得比往年大。可惜了他的那些花草,他瞇眼遠望,枝頭幾乎看不到半點翠意,只有無盡的白,純凈,但也沉悶。
“每個人都有選擇人生的權利,既然你做了決定,別人無權置喙。”他轉過頭看她一眼,復又調轉開視線,“但你是阿朗親手救的,他對你有再造之恩。你在一心為父報仇的同時,可否也顧及他?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么救你?敬佩你父親為人之余,我想更多是因為寂寞。我與他二十多年交好,他的脾氣我知道。為人不圓融,處事也不練達,長安的一切都讓他無法忍受,所以寧愿放棄一切,把自己流放到敦煌去。”
蓮燈低頭站在一旁,靜下來思量,對于王阿菩,她確實是有愧。從曇奴口中得知自己來歷的那刻起,她心里就沒有真正放下過。她在鳴沙山渾渾噩噩生活了兩年,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存在,也不明白活著的意義。現在終于有個目標讓她奮不顧身,她一頓足就把王阿菩扔在了腦后。對她來說,王阿菩的寂寞永遠無法和她爺娘的慘死相提并論。她并不是忘恩負義,是事有輕重緩急。先解開心里的結,然后再回敦煌陪他也是一樣。當然如果她死了,那么救命之恩只有來世再報了。
“國師是想勸我放棄么?”她搖了搖頭,“有些人可以得過且過,有些人不能。我在離開敦煌前和阿菩訂了三年之約,三年之內不管事情有沒有了結,我都會回敦煌。”她笑著換了個輕松的口吻,“我也曾經勸阿菩找個師母,像他這樣的道士不是可以娶親的么。可是他不愿意,說自己太窮,沒人愿意嫁給他。”
她說完了看他反應,他面向寬闊的天街站立,只看到側臉溫潤的線條,不喜也不悲地,像洞窟里莊嚴的菩薩。
蓮燈同別人接觸得少,曇奴和轉轉自不用說,烈火澆油一樣的性格。王阿菩呢,上次撿到一只兔子,大喊大叫了半天,所以一個人沒有任何情緒波動,說起來有點可怕。國師就是這樣的人,從他臉上看不到七情六欲。他的微笑可以代表很多內容,或者他的滿意與不滿,全在一次注視、一次轉身里。
他對她的話不置可否,隔了一會兒才道:“三年說短也不短,你覺得能夠保得住自己的性命么?”他抬手遙指長安,“那里是中原最繁華的所在,很多人只看到表面的升平,看不到盛世掩蓋下的暗涌。朝堂是大歷的頭腦,朝堂之上沒有一個是簡單角色。玩弄權術者,誰也不會引頸待戮,你有好身手,他們身邊也不乏這樣的人才。有些事一旦開了頭,便不死不休。屆時不單你,恐怕鳴沙山上那個一心作畫的,也難逃這場浩劫。”
蓮燈突然醒悟過來,她踏進長安就走錯了第一步。被府兵盤查時不應該牽扯太上神宮,可她那時為脫身沒來得及考慮,甚至急于證明神宮木牌的來歷,把敦煌也說了出來。如此看來似乎是活得起死不起了,活著能藏匿,死了落進別人手里,矛頭難免直指神宮和王阿菩。
她霎時感到千斤重壓,現在后悔也來不及了,這張臉露過相,再小心,也有百密一疏的時候。
她想了想問:“如果變得面目全非,沒有人知道我的來歷,是否就不會連累阿菩了?”
他聞言轉回身來,頷首道是,“可你所說的面目全非,究竟指什么?”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仰臉道:“如果這張臉會引出禍端,那就舍棄了,劃上幾刀,或者有什么異藥,用來試試也無不可。”
他顯然吃了一驚,不過驚訝只有一瞬,復又換上了平淡的神氣,曼聲道:“決心下得這樣大,看來再怎么規勸都沒有用了。要面目全非,也不是只有自毀容貌這一個辦法。王朗把所學都傳授給了你,難道沒有同你提起中原的一種秘術,叫易容?”
既然這里連鮫珠都有,那么易容當然也不是不可想象的了。她說:“阿菩的確曾經同我說起過,可惜他自己也不精熟,因此沒有詳談。”她心里有些急切,趨前了兩步道,“國師神通廣大,想必對此極有心得。可否請國師賜教?我學東西很快,不會耗費國師多長時間的。學成了于我自己是自保,于神宮和阿菩也減低風險,國師說可是么?”
他回頭望她,清泉一樣的眼波流淌過她的臉,“我不愿王朗的心血化成泡影,你要做的那些事,不犯到我門上,我太上神宮不會干涉。但若是有朝一日神宮受命,到那時生死由天,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他沒有立刻答復她好或不好,但蓮燈明白他的意思,在他未牽扯進來之前,他可以給她些小小的幫助,然后袖手旁觀。可是萬一今上要動用神宮的力量,王阿菩的面子再大也不管用,他會捍衛他國師的威嚴,任何人情都是空談。
各有各的立場,這點無可厚非。她虔心揖手向他拜謝,“國師仁至義盡,蓮燈感激涕零。”
他負手又望遠處,寒聲道:“易容有兩種,一種源于自身,另一種借助工具。第一種以銀針封正營、啞門、天柱,銀針入七分,劇痛難忍,但不必借助外力,因此毫無破綻。另一種是人/皮面具,有細微破綻,沒有痛苦,對身體也無損害。依你看,哪種更好些?”
蓮燈是個下得了狠心的人,要做就做到最好,便道:“我不怕痛,請國師教我第一種。”
他眉梢輕輕一挑,聲音里帶了笑意,搖頭道:“只怕你經不得折磨,況且長期用這種手段,將來五官移位,連神仙都恢復不了,豈非得不償失?還是選第二種吧,雖然制成要花點時間,起碼不會糟得難以補救。他日回了敦煌,王朗面前我也好交代。”
蓮燈自然是沒有異議的,俯身道:“一切聽國師的安排。只是不知道一張面具要做多久?”
他說:“看天氣,少則半月多則一月。”
她滿臉愧怍,垂下眼不敢望他,細聲道,“那我只得再叨擾國師幾日了……說實話我內疚得很,阿菩曾說國師不問世事,現在卻被我連累得管起這種俗務來,國師如此大恩大德,蓮燈粉身碎骨也難報了。”
他倒不以為然,只擺了擺手,算是打發了。
這時雪漸小,風也似乎不那么烈了,他沒有交代一句話,轉身回了殿內。蓮燈獨自立在廊下,一時進退不得。想來說了半天,國師累了吧!不過這趟有收獲,能得一張人/皮面具,進了城內也不必偷偷摸摸了。她很高興,搓了搓凍僵的臉頰,打算回去把好消息告訴曇奴她們。剛要走,卻見國師又從殿內出來,提著一個陶罐,默默踏進了風雪里。
她抬眼看天,畢竟下著雪,不打傘總不好。再說她也不知他要去干什么,說不定是去做面具,她在邊上打打下手也好。
她想起來時撐的那把傘,忙回前殿取來,匆匆追了上去。
他在雪中穿行,走得不緊不慢。蓮燈擎著傘,不敢離他太近,努力將傘面遮在他上方。他意態閑適,到了一株桃樹前,把枝頭的積雪收集進陶罐里,指尖捻起一片花瓣,回身遞到她面前,“你知道這個有何用么?”
蓮燈茫然,但是料定功效了得,她認真想了想,“難道要用它染面具么?我記得詩歌里常說人面桃花,用桃花的汁液暈染血色,可以以假亂真?”
他聽后若有所思,右手的陶罐往上提了提,“這個呢?又是什么用?”
“也許……用雪水鑄模子?雪水純凈,做出來的面具紋理更細膩?”蓮燈覺得自己的思維突然變得非常敏捷,現在才明白為什么世人都愿意結交有才識的人,一位良師可以激發靈感。她不再只關注布袋里的鐵片和金錯刀的刀鋒了,往外發散,能夠想到一些更寬泛的東西。
誰知他把花瓣扔了,蓋上陶罐說:“桃樹上的初雪用來煎茶最好,雪不能有雜質,所以桃花和枝椏都必須清理干凈。”
他揮了揮衣袖,掃去袍角的細雪,云淡風輕的樣子。蓮燈卻張口結舌,活躍的腦子瞬間萎靡下來,原來是自己想得太復雜了,他收集花樹上的積雪,僅僅只是這么簡單的一個用途……
但就是這么簡單,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她很快釋然了,世間的事也是如此,表面幻象叢生,也許只為掩飾一個最沒有懸念的真相。事情本身不復雜,復雜的是人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