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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一喜,跟在他身后問:“我想拜見國師,但不知該往哪里找他?”
天上的雪紛紛揚揚,落在他的頭發上。他和長安城里的男子不同,不戴冠,也不戴巾帽,只用一條玉帶松松束著發。偶爾有風吹過,發梢撩動起來,填滿她的視線。他往南指了指,“國師通常在神宮正殿,要見他,可以請盧長史通傳。”
蓮燈得了指點惦記著找盧慶,匆匆向他道了謝就要往南,他轉頭看她一眼,“今日神宮中做下元法事,你現在去找長史,怕人家抽不出空來。”
不說她竟忘了,前殿鐃鈸震天,這時候再去添麻煩未免不識時務,便絞著絲絳頓住了腳。沒想到他也停下了步子,負手問她,“過所辦好了么?”
她應個是,“多虧了盧長史和春官,尚書省已經替我們補辦了。”
他嗯了聲,略頓一下道:“我和王朗有五年多沒見了,不知他境況可好?”
他和她聊起家常來,這個人算是第一次正面出現,但卻什么都了如指掌似的。蓮燈有些疑惑,“神使和我師父認識很久了么?”
他低頭算了算,“大概……有二十多年了吧!”
這么說來算是長輩,那昨晚的事如果是真的,就太匪夷所思了。她摸摸袖里的核桃佩飾,對于那個夢一直存疑,很想把來龍去脈弄清楚,又不確定到底該不該戳穿,一面暗自思量著,一面道:“阿菩一切都好,身體也很健朗。只是常年作畫,洞窟里光照不好,對他的眼睛很有影響。我曾勸他放棄,他不答應,說有生之年會不停畫下去,直到圣上下旨,派工匠進駐敦煌為止。”
他慢慢點頭,“圣上年邁,未立儲君,這兩年明爭暗斗不斷,誰也無暇顧及敦煌。其實他大可不必那么執著,再等上一陣子,朝中紛爭平息,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阿菩說閑不下來,閑下來就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她把核桃捏在掌心,灼灼望著他道,“神使覺得一個人有執念可不可怕?”
他還是點頭,“一念起,可建功立業,也可生靈涂炭。”
她聽后笑了笑,“阿菩的執念,是最詩情的建功立業。不光他,他的那位和尚朋友也很令人敬佩。”她下定決心,把那枚核桃佩飾遞了過去,“神使可見過這個?”
他的眼里平靜無波,稍一頓,伸手來接。廣袖袖沿的云紋鑲滾蓋住手背,只露出修長的指尖,掠過她的手心,玲瓏而寒冷。他掂在手里摩挲,語調還和先前一樣,“你從哪里得來的?”
蓮燈仔細觀察他的神色,奇怪沒有一絲異樣,她歪著脖子說:“從我屋子里撿來的,昨晚有人闖進琳瑯界,我沒能抓住他,被他逃了。不過他落下了這個,特交給神使,請神使辨認。”
他重新把兩手對掖起來,核桃也掩進他的袖子里,不再看她,淡然道:“這是我隨身的東西,不過兩個月前遺失了,今日失而復得,幸甚。”
他繼續佯佯前行,過了回廊已經有侲子駐守了,看見他,畢恭畢敬叉手行禮。蓮燈沒有追上去,昨晚那人是不是他都不重要,這神宮里的一切都難以琢磨,她除了受到點驚嚇,沒有別的損失。能夠物歸原主,也是一樁好事。
她在風雪里目送他,把長裙的勒帶往胸上提提,寬宏大量地感慨:“算了,每個人都有秘密。”她對某些事看得很開,人行至一段旅程,有不同的風景,遇見不同的人事,只要沒有形成傷害,便不會在生命里留下痕跡。
她搓了搓手,撣掉肩頭堆積的雪花,腰畔被什么頂了一下,垂首看,是昨天那只鹿。
它喜歡同她親近,她笑著在它的犄角上撫撫,“你記得我么?你叫什么名字……”突然想起來,她還不知道剛才那人是誰。匆匆抬眼張望,他在風雪的那一頭,渺渺的,漸行漸遠。她沖口喂了一聲,他聽見了,回身看她,她踮著腳尖說,“你把東西拿回去,怎么不說謝謝?”
他大概有點吃驚,但依舊遙遙沖她拱手。
她一鼓作氣又喊:“你叫什么名字?”
他站在那里,似乎在思考。蓮燈覺得這人很奇怪,她失憶了,至少還記得自己的名字,難道他的癥狀比她還重,連自己叫什么都要考慮半天?
她卷起衣袖擦了眼睫上的雪沫子,那邊有人弓腰上前替他打傘,猩紅的傘面嵌進琉璃世界,突兀但又分外綺麗。他站了一會兒,到最后也沒有回答她,轉身登上丹陛,往殿宇深處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 8 章
蓮燈回到琳瑯界,收拾包袱準備辭行。那只鹿跟隨她過了木橋,一直沒有走遠。她偶爾抬頭看,它嚼著枝葉踩著碎步,在積雪里漫行。碰巧對上視線,短小的鹿尾快速搖動,大概是在向她示好。
她笑了笑,把刀打橫放在包袱上。窗外白雪皚皚,耳邊水聲潺潺,是個滿清靜的午后。突然那鹿惶然跳開了,瞪著一雙大眼睛回望,她站起來,看著曇奴和轉轉從那邊跑了過來。
“聽說國師出關了。”轉轉說,“前殿的法事做得差不多了,現在就剩幾個侲子在打醮,咱們看準了時候請人通傳吧!”
曇奴瞥了她一眼,“是請人為蓮燈通傳,我們隔著一道,湊什么熱鬧!”
轉轉撅嘴說:“我等了很久了,就想看看一百多歲的人長成什么樣。我曾經見過當今圣上,戴著冕旒,臉上全是指甲蓋大小的黑斑。今上七十歲尚且老得像爛樹樁,國師一百多歲,豈不是老妖怪?”
蓮燈聽她口沒遮攔,蹙眉道:“嘴上留神,被人聽見了會惹麻煩的。”
曇奴嚇唬她,抓著她的下巴做了個揮刀的動作,“胡說八道,先把舌頭割了,再挑斷手筋腳筋。”
轉轉用力推開她,叉腰說:“你總同我作對,我說什么你都針對我,可是嫉妒我長得好看,有心打壓我?憑什么你總騎在我頭上?我不服氣!”
她大喊大叫,曇奴輕輕嗤了一聲,“命都是我救的,還敢和我叫板?”
轉轉頓時泄了氣,坐在矮榻上踢了兩腳,“我會還你人情的,等出去你就知道了,外面是我的天下。”
她們總在吵,但是吵完之后不影響感情,可能誰也沒有真正討厭誰吧。越是斗嘴,越是親密。
曇奴見蓮燈換回了原來的衣裳,行囊擱在榻頭上,自顧自道:“我們沒什么可收拾的,兩件胡服,卷起來就走。你打算去見國師了么?”
蓮燈嗯了聲,“我先前得到消息,國師在神宮正殿,等盧長史忙完了請他為我引薦。”
轉轉還在惆悵,“我當真不能見國師么?蓮燈你帶上我吧,讓曇奴在外面候著。”
蓮燈不明白她為什么這么好奇,難道就因為國師的年紀比大歷還大?她攤手道:“我也不知國師會不會見我,如果盧長史不阻攔,你大可以進去。”
轉轉很高興,往后撐著雙臂,凸起兩個圓潤的肩頭,自在笑道:“我以前聽說國師能通神,圣上六十歲那年泰山封禪,鹵簿行至山腳,道旁有神人長揖迎接,圣上問身邊人,竟沒一個看見的,后來和國師提起,國師卻能夠準確說出神人的衣著打扮。可見皇帝神遇要靠機緣,國師開了天眼,早就見怪不怪了。”
國師從來都不缺乏奇聞,但在蓮燈看來,有這樣的能力并不是什么好事。天子代天巡狩,卻和神祗沒有任何交集,便要借國師之口來傳達。里面孰真孰假不必論證,中原人敬鬼神,敬則生懼怕,這正是統治者需要的。現在到了江山易主的當口,大歷的朝堂渴望新鮮血液激活頭腦。當今圣上的五個皇子和雄踞關外的十六皇叔定王都明白,誰能得國師相助,誰的一只腳就踏上了御座,稍加努力,君臨天下指日可待。這樣敏感的身份,國師要獨善其身不容易,所以他才會在神宮內外布陣,常年閉關不見外客。
蓮燈有很多方面不通,經歷一次大難,就像蓮蓬被堵上了眼兒,什么都是“只差一點”。但偶爾也有神思清明的時候,比方她連中原的五谷都分不清,政/治方面卻有她獨到的見解,也許全得益于有個百里濟那樣的父親吧!
“你為什么一心想見國師?難道要請國師為你算姻緣么”曇奴奇異地問轉轉,“就算國師能知過去未來,也沒有淪落到替人算命的地步。你敢提這種要求試試,小心侲子把你扔出去。”
轉轉摸了下鬢角,把散落的頭發繞到耳后,別過臉道:“反正都要離開這里了,扔出去正好。”稍后又挪了挪位置,低聲道,“看姻緣是次要的,我們龜茲也有法師,替我看過面相,說我將來大富大貴,少說活到九十八。要是沒有好郎君,能這樣長壽?我是希望國師替蓮燈算算,什么時候能想起以前的事,什么時候能完成心愿。”
一個沒有過去的人,大概就像半傻一樣。不過蓮燈心態不錯,“我無所謂,就算想起來也都是痛苦。人一旦憤怒就沉不住氣,辦事容易出錯,現在這樣很好,我能心平氣和地部署,就算仇人在面前也不會魯莽。我有一雙手,有一柄刀,知道自己該干什么就夠了。”說完看了眼更漏,“快到未時了,趕在宵禁前入城,應該可以找到落腳的地方。”把一張疊得很平整的飛錢扔給曇奴,“去錢莊碰碰運氣,也許還來得及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