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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箭竿折斷。越潛的聲音虛弱,臉色灰白。
當(dāng)過藥師的老刑徒遞給越潛一塊木頭,示意對方用呀咬住,沒有麻藥,整個過程會極其疼痛。
不必。越潛搖頭,疼痛感使他清醒,眼下這樣的局勢,他不能昏迷不醒人事。
身中公子靈親手射出的箭,回想起來挺不可思議。想不到公子靈已經(jīng)離開孟陽城,卻還是折返回來。
老藥師拿把青銅鋸,以盡量輕的動作,鋸那根扎在越潛右胸的箭竿。動作放輕,然而箭矢傳遞來的劇痛,還是如同鉆心。
越潛看向圍簇在自己身旁,臉色蒼白的彭震,說道:彭震,還沒得到風(fēng)伯益的消息嗎?
愁眉苦臉的彭震聽到喚聲,抬了下頭,眼眶泛紅,說道:還沒!屬下已經(jīng)按青王吩咐,派兩出兩名腿快的后生到紫銅山礦場打探。
即便還沒脫去甲衣,彭震也知道越潛的傷勢十分嚴(yán)重,這樣嚴(yán)重的傷,如果得不到好的治療與休養(yǎng)會死人。
老藥師將箭桿折斷,越潛疼得咬牙:唔
額上滿是冷汗,好一會越潛才繼續(xù)說道:原本風(fēng)益伯今晚就該抵達(dá)冶煉場,他們顯然還沒解決孟陽城派往紫銅山的援兵。
越潛又道:孟陽城去紫銅山礦場,必須經(jīng)過紫臺遺址下的一條山道,派往礦場救援的融兵如果選擇觀望,極可能會在紫臺駐扎。
箭桿折斷,老藥師尋找越潛身上甲衣的系帶,他拉開系帶,脫下甲衣前囑咐:青王,稍后老奴將解開甲衣,割開皮肉取出箭矢。青王要是疼極了,就喊一聲,老奴會停下。
越潛恭敬道:有勞老者。
號召刑徒起事時,時間倉促,越潛只告知刑徒自己越靈王之子,此時的刑徒都經(jīng)由彭震之口,知道越潛就是澤郡青王。
刑徒從四面八方被帶往孟陽城,他們中有來自澤郡的刑徒,聽說過澤郡青王的名號,有的還知道青王攻打澤郡郡城的傳奇事跡。
見老藥師脫越潛甲衣,等會就要取箭矢,彭震走出武庫。
彭震是個粗魯壯漢,以往心思不細(xì)膩,此時卻多愁善感起來,如果青王歿了,他們這些云越人以后還能指望誰呢?
一盞在云越人心中亮起的明燈,可不是就被熄滅了嗎?
蹲在武庫外面,彭震望向燈火明亮的孟陽城城樓,城樓上弓兵嚴(yán)防死守,時刻警惕,那高高的城墻,是他們難以逾越的阻礙。
武庫內(nèi),偶有疼極的悶叫聲傳來,彭震知道那是在取箭矢,肯定是極其疼痛,青王才會出聲。
彭震聽得心驚膽戰(zhàn),經(jīng)過幾次戰(zhàn)斗,他親眼見過不少人在眼前死去,知曉人命的脆弱。
有甲衣阻擋,射的又是右胸,沒有命中心臟,也許能活下來吧。
彭震正在發(fā)憷,忽然聽見身旁有人唱云越歌謠,那是一首古老的歌謠,用于歌頌云越始祖青王的功績。
抬起頭,彭震見到數(shù)十名老刑徒聚集在武庫外頭,他們在吟唱這首歌謠,那聲音哀傷而莊穆。
隨后又有更多刑徒加入,歌聲回蕩在孟陽城冶煉場上。
彭震輕哼兩聲,他也會唱。
冶煉場傳來歌聲,城門上守城的士兵連忙將消息傳達(dá)給城中的長官,聽到士兵的稟報,鄭信和屈駿急忙登上城樓,往城外張望,此時云越人的歌聲還沒停止。
怎么回事?
屈駿感到不安,不知道這幫刑徒又想做什么。
鄭信懂云越語,他仔細(xì)辨聽,回道:是《青王頌》,一首云越歌謠。
摸了摸下巴,屈駿道:歌聲悲傷,該不是他們頭目死了?在唱挽歌?
越聽越覺得像挽歌,屈駿拍手叫好。
他正在喜悅,忽然聽見一個清冷的聲音道:不是挽歌。
屈駿回過頭,見是昭公子靈,公子靈身邊還跟隨著太子的賓客衛(wèi)平。
鄭信問:公子也聽得懂云越語嗎?
昭靈搖頭:以前在書上讀過云越人的《青王頌》,是首廟堂祭樂,不是唱給死人聽的挽歌。
越潛還活著。
聽著歌聲,昭靈能感覺到,越潛在云越人中擁有聲望,這些云越刑徒愛戴他。
聲調(diào)確實(shí)很蒼涼,有很強(qiáng)烈的敘事感,讓聽者會不由自主陷入回憶,具有感染力,昭靈想起晚霞下的戰(zhàn)場,想起射中越潛胸膛的那一支箭。
屈將軍,只要紫銅山礦場那邊有消息了,不管多晚,請務(wù)必派人通知我。
留下這一句話,昭靈步下城樓。
白日,紫銅山礦場駐軍派人前往孟陽城求援,說是遭受到風(fēng)益伯與刑徒的攻擊,孟陽城派出兩千名官兵奔赴紫銅山礦場平亂,到此時都沒有那兩千名官兵的任何消息。
很不尋常,竟是一點(diǎn)消息也沒傳回來,按說不應(yīng)該是被全殲了。
昭靈和衛(wèi)平返回議事廳,他和衛(wèi)平在燈火下觀覽云越地圖,商量對策。鄭信很快從城樓下來,前來議事廳,他焦頭爛額,積極想辦法。
自從紫銅山礦場和孟陽城冶煉場的刑徒造反,守將屈駿也好,桓司馬的幕僚鄭信也罷,都將被問責(zé),現(xiàn)在只希望能戴罪立功了。
鄭信道:桓司馬在章城領(lǐng)兵,我軍主力都駐扎在章城和舒國邊界,眼下只有余城有兵可以調(diào)動,最快后天早上能增援孟陽城。
該慶幸當(dāng)紫銅山礦場遭遇襲擊時,鄭信就派遣人前往余城求援。
衛(wèi)平擺手,更正:還有一支軍隊,由桓通率領(lǐng),派往云越北部,討伐賊目常貴。北部情況不如西南兇險,我已經(jīng)奉公子之命,寫出一封援書,連夜派人送去。
聽到還有別的援兵,鄭信大喜,合掌道:正好請桓通將軍過來增援金谷關(guān)!若是賊目青王的部眾攻下金谷關(guān),與礦場和冶煉場謀反的刑徒里應(yīng)外合,那將對我們大為不利。
如果金谷關(guān)失守,賊目青王將打通南部通往西部的通道,他的部眾會一窩蜂涌入金谷關(guān),將紫銅山礦場占為己有。
失去如此重要的銅礦生產(chǎn)地,融兵早晚得從云越退兵。
食指放在地圖上繪制的金谷關(guān)上,金谷關(guān)以西是紫銅山,以東是孟陽城,以南就是賊目青王控制的云越南部土地。
此賊控制的郡縣不多,位置卻極好,就是將他的部眾打殘了,他也能逃亡夢澤,甚至經(jīng)由夢澤逃去南郡。
這個青王,到底是何許人!如此膽大妄為,竟敢只身潛入冶煉場充當(dāng)刑徒,還聯(lián)合西部的賊目風(fēng)伯益,一起煽動越奴造反。我生平從沒見過這樣的賊人,真是令人生畏。鄭信喃喃自語,最后面那一句令人生畏,幾不可聞。
衛(wèi)平搖了搖頭,只嘆鄭信身為桓司馬的幕僚,卻如此遲鈍, 青王的事跡早傳遍澤郡和南夷郡,他卻對這人一無所知。
昭靈道:此人名喚越潛,確實(shí)是越靈王之子,曾居住在寅都,后被流放云越。
他話語聲剛落,鄭信瞪大了眼睛,驚道:也是越津渡口的漕吏告訴公子此人身份和姓名嗎?
昭靈道:不是。
沒再往下說。
越潛,正是自己當(dāng)年費(fèi)盡心思保下性命,寵幸親昵的人,最終他卻成為了一柄刺向融國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