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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卿以前來過云越嗎?南方的風吹拂昭靈的衣袍,他佇立在船頭,觀覽風景。
船身隨波輕輕擺動,身邊一座黛綠的山峰消失,又一座出現,南方的山水清麗,令人流連。
衛平道:臣是第一次來,卻像似來過數次,既熟悉又新奇。
進入云越,一路所見,是截然不同的地理風貌,截然不同的人土風情,似乎應該很熟悉,又陌生,正如越潛給予昭靈的感覺。
大船途徑河流的分叉處,往西前行,他們這趟行程的第一站,正是云越故地的軍事重鎮孟陽城。
孟陽城位于紫銅山的正東面,它坐鎮深山中,就是為鎮守紫銅山這座全天下規模最大的礦場。
夜深,船停泊在河岸,昭靈沉沉入睡,十數個身影守護在他的房間外,戒備森嚴,徹夜巡邏。
云越故地很危險,不過一路南下,他們一行人并未遭遇到險情。
走的是一條融船經常往來的水道,沿途都是融兵的哨所,融國在云越北部的要塞多,駐軍也多,不像云越南部到處在鬧賊寇。
一路走一路停,數日后,船抵達越津渡口,昭靈和他的隨從在這里換上小舟,繼續向西行進,進入云越西部的山林。
云越水系復雜,有許多山地密林,要是初來乍到,沒有人帶路必將迷路。
昭靈乘坐的小舟夾雜在數條小舟中間,每條舟都是相同的模樣,不同的只是昭靈舟上的獎手不是士兵,而是太子的護衛。
為安全起見,沿溪而行的這段不長的路上,昭靈留在船艙里,太子的賓客衛平陪伴他,與他講述云越的歷史地理。
昭靈見多識廣,博學多聞,但衛平對云越的了解比他更為深入。
來云越駐軍的融國將軍也得翻翻地圖,才能道出這里是哪,衛平不用,他腦中有云越各地的地圖,無需翻閱。
小舟經過一處廢棄的驛站,泥木結構的舊驛站,從屋頂風格看是云越時期的,衛平從艙中探出頭,很快又縮回去,他對昭靈道:紫銅山以東六里,有古代臺國的都城廢墟,稱作臺墟,云越人也稱它紫臺。古史傳說中,臺族曾經輔佐華帝討伐西戎,臺人且舞且戰,是支精通冶煉,驍勇善戰的族群。
衛平繼續講述當地的歷史,講述那些古遠的,已經成為傳說的歷史。
昭靈道:臺國為僉國所滅,而僉國又被云越的越武王所滅,云越國又滅于融國之手。紫銅山使這些國家強大,也使這些國家衰敗,正是有源源不斷的優質銅礦,有征伐的利器,所以都好戰而亡。這是警告,國家無論大小,不能無節制驅役百姓,好戰必亡。
衛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道:臣倒是認為,無數國家被吞并,消亡,是大勢所趨。上古華帝時代,號稱萬邦,有難以記述的小國家;到融國覃公時代,天下只有百三十邦;到今日,天下的諸侯國,也只剩十二國。融國想存續,就必須一統天下。
溪畔密林郁郁,蚊蟲嗡鳴,一股山風吹過水澤的蘆葦,無數飛禽起舞,南方,即便是冬日,仍生機勃勃。
昭靈喟然:若真有那么一天,天下將再無戰火,鑄劍為犁,天下百姓皆為子民,那必將是個太平盛世。
那樣的盛世,他大抵看不到,生年不滿百,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應該是百年以后的事了
舟隊緩緩行進,舟上的士兵警惕溪岸的蘆葦叢,蘆葦叢中似乎有動靜,或許埋伏著敵人。風一過,飛出無數水禽,士兵這才放松警戒。
他們并不知道,蘆葦叢里確實有危險,一支云越人的小隊正潛伏里頭,他們日夜監視這條溪流,監視融兵的動向。
手指扣住蘆葦竿,露出一只眼睛,很快蘆葦合聚,那只眼睛消失不見,眼睛的主人說道:北面有新修的山道不走,這么多人走溪道,我覺得他們肯定是往金谷關運輸貴重的物品,也許是軍餉。可惜我們人太少,要不就將它劫下!
樊春瞥了對方一眼,低語:燕起,你傻啊,你沒看見中間那條舟上的舟夫全部穿著官靴,舟里頭肯定是個大官。
燕起激動道:大官更應該打劫!
樊春啐道:你一個融國刑徒,幸得波那解救,才解開腳鐐幾天,就敢學人打劫。你老實待著,別弄出動靜。波那有令,命我們在此偵查水道,可不能引來融兵注意,暴露我們的行蹤。
想起波那的命令,燕起老老實實閉嘴。
等舟隊遠去,燕起才敢出聲問:這么大的陣勢,護送的到底是什么人呀?
他道出眾人心中的疑惑。
前方便是一座小碼頭,碼頭守著數名融兵,插著一面隨風飄揚的旌旗。
昭靈和隨從下舟,他乘坐的工具也從舟換做馬車。
兩輛馳騁的馬車,一支可觀的護衛隊,護送昭靈繼續朝山林的更深處前去,他們腳下的小道變做一條大道,一條通往孟陽城的大道。
早幾年這一段山路十分崎嶇難行,后來征用云越百姓開山劈路,修出一條能通行馬車的山道。
融國在云越經營十余年,逢山開路,沿途設防,開通一條從云越孟陽城通往融國的青銅之道,俗稱:金道。
馬車經過一道名為金谷關的城關,來到金谷城的山腳下。
一路南下,風塵仆仆,抵達金谷關,才能好好整頓一番,再往前,便是孟陽城了。
步下馬車,仰望高聳的城墻,和城墻上的守軍,衛平贊道:真是雄壯!
昭靈遠遠望見一隊將士從城門出來,守將急匆匆出城迎接。
衛平自言自語:早年云越王修筑金谷關是為了防御南夷水的夷人,后來夷人退縮進夢澤,此關便就廢棄。融國入主云越,驅使萬名越民修葺金谷關,本是為了防備南部的云越人造反。十余年間,倒是一次也沒派上用場。
用不上并非沒用,正是因為它的存在,確保紫銅山南面長久以來的安定,紫銅山的銅礦生產,從未遭受云越人的破壞。
守城的將士浩浩蕩蕩出城,恭迎融國寅都派出的使者,在出迎之前,他們早獲得消息,還以為是普通的使者。出迎時,守將見到太子護衛剝下舟夫的衣裳,露出腰間的佩劍,才意識到,使者的身份極其尊貴。
舍近取遠,取道金谷關,昭靈是為了察看當地的守備,金谷關固若金湯,守關將士忠于職守,值得褒獎。
入住金谷關,這數日的奔波總算告一段落,昭靈也好,隨從也好,都得以好好休息。
第二日,金谷關的守將派出一支軍隊,護送昭靈前往孟陽城。
其實沒有必要,沿途很安全,在融國修的大道上,時不時有融兵往來。守將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固執地派出一支軍隊護送使者,使者可是公子靈,太子的同母弟。
守將清楚,在自己管轄的范圍內,公子靈要是有半點閃失,他的腦袋就得搬家。
未靠近孟陽城前,最先看到的是大城西郊的一條溪流,遠遠望去,像條銀帶,它的水源在崇山峻嶺間,流經孟陽城城郊,化作無數細長的根系,縱橫交錯,探進森林深處的各個角落。
曾經孟陽城西郊的森林更為廣袤,溪流藏匿在林中,像一條隱秘的暗溪,隨著持續幾百年的冶煉活動,西郊的林地向周邊后退,無數的冶煉爐沿著溪岸營建。
在多雨的季節里,山腳下爐煙和水霧彌漫四周,使位于高地的孟陽城,如同懸浮在半空。
昭靈坐在馬車上,馬車沿著山道盤旋向上,駛進孟陽城高大的城門,城門外是列隊迎接的官兵,孟陽城的守將屈駿和桓司馬的幕僚鄭信已經等候多時。
孟陽城,融國在云越故地的軍事重鎮,這里有無數的刑徒,他們要么在冶煉場從事相關工作,要么推著木車,往返于孟陽城和紫銅山之間,不停地來回運輸銅礦。不絕的人群,裊裊騰升的爐煙。
身處于群山環抱之中,天晴時,望得見夜空的繁星,天晴時,卻未必能望見山腳苦難的刑徒,他們被爐煙遮掩去身影,又被冶煉場各種嘈雜的聲響掩去悲鳴聲。
無數的兵器在冶煉場打造,無數的兵器收入倉中,川流不息的車馬,沿著金道向融國四方輸送,運輸的不只是礦物,還有鑄造好的青銅器。
孟陽城的空氣,會使初來者感到不適,先聞到的是焦燒的味道,而后口腔肺部都覺得難受,以至會忍不住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