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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他們的關系極為親密,昭靈知道對方的所思所想,而越潛在他面前也比較坦誠。
越潛沒動彈,心里暗暗吃驚,公子靈真是觀察入微。
見他不肯聽從,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測,昭靈著急,伸手便去拉扯對方的衣領,惱道:我讓你脫下!
侍女察覺到氛圍不對,緊張地看著他們。
昭靈揪緊衣領的手被對方握住,而后被輕輕拉開,越潛沒有選擇,只能脫衣,袒露身上的刺傷。
刺傷全部聚集在胸前,有深有淺,總計六處,傷口基本止血,只有一兩處因為衣物摩擦,而流有少量血跡。沒有上藥,也沒做包扎,較深的創口上能看到外翻的皮肉。
你昭靈猜測他身上有傷,卻沒想到是這樣的傷口。
像是被數把匕首刺傷,唯一慶幸的是刺得不重,屬于皮肉傷。
難怪他把錦袍更換,穿著一件布袍回來,可以想象那件錦袍已經破損,遍布血污。
兩名侍女被支開,去府庫取藥,府邸人員眾多,府中備有藥物。
梧桐樹下,越潛的布袍擱在矮案上,露出強健的上身,還有身上的創傷。
昭靈檢查過傷口,冷靜問道:常父呢?
他去南齊里探看常父,去時人好好的,回來帶著傷,為何受傷,不難猜測。昭靈不僅知道常父曾是苑囿里的越奴,還知道他是越潛的養父。
越潛如實回道:人已經被士兵帶走。
聽到人已經被帶走,昭靈其實不意外。
士兵正在城郊搜捕越人,顯然也會前往南齊里,而常父沒能逃過一劫。
昭靈問:幾時的事?
越潛回:昨日黃昏。
他身上的傷,顯然也是昨日的傷,能想象數名士兵把長戟對準越潛胸口,鋒利的刃部扎穿錦袍,刺入皮肉,胸口的傷大抵是這樣形成。
昭靈低頭不語,在思考,在權衡。
當他抬起頭,顯然已經下了決心,說道:多半被羈押在城郊碼頭,昨日才被押走,今早肯定還在那里。
又低頭看向自己的裝束,心想:要去城南碼頭討人,得換身衣服才行。
便裝的公子靈有一股少年氣,這份氣息,以往經常被顏色沉重,莊重繁復的禮服掩去。
越潛意識到公子靈想做什么,沒有應答。
見越潛沒反應,昭靈不解,喚道:越潛?
手臂擱在大腿上,仰頭看上方的花與果,穿過樹葉的陽光,燦爛得讓人睜不開眼睛,越潛的聲音不大:他想回去云越。
想回去,回去云越故地,即便是身為奴隸。
昭靈僅見過常父一面,不熟悉這個人,但他熟悉越潛。
心中怔忡不安,昭靈朝越潛投去一眼,他的雙唇翕動,沒有聲音,欲言又止。
越潛,那你呢?
即便是以奴隸的身份,你也想回去嗎?
侍女取來藥具和藥粉,撕白帛做布條,她們心靈手巧,很快包扎好越潛的傷。
越潛將布袍穿回身上,不大習慣在女子面前袒露上身,他拉攏衣領,系結衣帶。
衣襟一掩,身上的傷口仿佛就不存在了。
午時,梧桐樹下空無一人,昭靈乘坐御夫衛槐的馬車,馬車旁跟隨著一名宮中來的寺人。
許姬夫人遣來寺人,要求兒子立即進宮,顯然有什么急事。
越潛和一眾仆人站在大門口送行,他不在隨行的隨從里邊。
昭靈身穿禮服,坐在馬車上,居高臨下注視越潛,越潛也已經換上侍從的衣服,像其他仆人那般躬身行禮,他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昭靈從越潛身上收回目光,看向嚴陣以待的御夫,說道:走。
馬車很快離開視線,匆匆上路。
這段時日很不太平,昭靈要操心的事不少,因為反對流放越人,且違抗國君命令,他沒少被人中傷。
在昭靈看來,個人私事比不上國君流放都城的越人一事重要;和流放越人相比,維國和融國的戰事更令人在意;與兩國的戰事相比,太子和申姬派系的斗爭更是迫在眉睫。
經常跟隨在昭靈身邊,他的一舉一動,越潛了如指掌。
正因為看得如此明白,所以如此決絕。
夜晚,昭靈風塵仆仆從外頭返回,主人的馬車??吭洪T,府邸立即傳出一陣陣聲響,前院原本熄滅的燈火再次亮起。
越潛脫去衣物,剛臥下床,就聽到外面的聲響,他猜測是公子靈回來了。
已經是巳時,府邸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經睡下,又因為主人歸來紛紛醒來,鄰院話語聲不斷。
過了好一會兒,外頭才稍稍平靜,主院傳來腳步聲,是舉燈照明的隨從,還有回屋的公子靈。
越潛的寢室昏暗,他躺在床上,辨認腳步聲,也看見窗外的一團火光,朝著公子靈的居室移動。
已經是深夜,很少見到公子靈這么晚回府。
窗外的火光消匿,腳步聲也隨著消失,主院又恢復寂靜,漸漸,連別院也陷入沉寂。
越潛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他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夏夜,庭院的蟬聲鳴叫不止,聽著蟬鳴,怕是要睜著眼睛,一夜到天明。
靜心聽蟬鳴,在蟬叫聲中,似乎還有沙沙的聲音,有些距離,聽得不真切,像似風吹動地面枯葉的聲音。
仔細聽辨,那不是風聲,而是腳步聲。
當分辨出是誰的腳步聲時,越潛立即從床上坐起,大為吃驚。
腳步聲已經來到側屋,越潛入住的房間外頭,一門之隔,他無聲無息站在門外。
昭靈穿著輕薄而寬松的長袍,行走在曲徑上,他面朝的方向,正是越侍住的側屋。
夜風吹拂衣袍,吹動他披散的長發,他身影修長而飄逸。
這是件離譜的事情,三更半夜,府邸的主人穿過庭院,來到侍從居住的側屋。
佇立在越潛門外,昭靈沒有上前扣門,也沒有轉身離去。
身為融國公子,昭靈自有一份身份賦予的矜傲。
夜風冰涼,吹得人涼颼颼的,越潛顯然已經睡下,房間漆黑,沒有丁點聲響。昭靈轉過身,打算折返回去,卻就在此時,他聽見房門啟開的聲音。
沒有燈火,只模糊看到開門的一個高大身影,再熟悉不過,是越潛。
確認門外站的人是誰,越潛喚道:公子?
如何不吃驚,這是昭靈第一次來到越潛位于側屋的寢室。
杵在門口,被對方看得不自在,昭靈聲音清冷:我睡不著。
夜風吹亂他的長發和衣衫,似乎還光著腳,顯然是剛從床上下來,輾轉反側,難以成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