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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節骨眼兒上,沐夫人上前一腳踢在他腿肚子上,喝道:“還愣著干嘛?快去找啊!把府里的人都喊上,全部去給我找兒媳婦!”
沐夫人發威,底下的人都紛紛行動起來,沐老爺忙著安排人手,沐二爺也拉著高氏出門避禍。
沐夫人一把揪住沐乘風耳朵,吼道:“悶葫蘆的呆小子,叫你平日裝清高裝正經,現在好了,把媳婦兒都氣跑了!老娘告訴你,必須把吱吱找回來,一根頭發絲都不許少!不然老娘看你再去哪兒尋個這么有趣聽話的丫頭賠我……你聽見沒聽見沒……”
別看沐夫人平時對左芝挑三揀四的,嘴上罵得厲害,心里頭卻疼她疼得緊。左芝家世好性格好,呆小子又喜歡,最重要的是打心眼兒里孝敬長輩,不像很多媳婦表面恭謙,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咒老家伙早死呢。沐夫人自己是火爆脾氣,左芝在外又名聲彪悍,但她回家侍奉公婆卻畢恭畢敬,叫她捏肩捶腿絕無二話,后繼香火生兒子也勤勤懇懇,沐夫人一種自豪滿足感油然而生。就算平日偶爾摩擦爭吵,那也是對無聊生活的調劑,若是連這點趣味也沒了,沐夫人可覺著要悶死過去!
沐乘風耳朵都快被擰掉了,沐夫人氣呼呼松手,踮起腳一巴掌打在他腦袋上,兇神惡煞吼他:“找不到吱吱就甭回來了,老娘就當沒生過你這種冷面冷心的混蛋!”
任打任罵,沐乘風不吭一聲,捏緊馬鞭又折身出了門。
日落月升,萬家燈火璀璨,暖煦燭光從別家窗戶透出來,本該是一家人圍在桌前歡聲笑語的時刻,沐乘風孤零零立在馬上,茫然望著偌大都城,不知何去何從。
從來都是他走,她追。她就像一條甩不掉的頑強小尾巴,總是緊緊跟在他身后,黏著他喊“木頭木頭”。他從未想過有一日此情此景會顛倒過來,她不告而別,他要費心猜測她去了哪里。
沐乘風騎在馬上,漫無目的地在清冷長街游蕩,恍恍惚惚。
他平日不提,并不代表他忘記了過去,所有的事他都記得,很清晰很深刻。
他們邂逅在侯府門口。她仰頭看他的時候,那雙眸子如明月般赫然照上他心頭,害得他差點亂了心神。她脾氣很大,一言不合就要爭個高低,她是如此嬌小,站在面前才勉強及他的胸口。他屢次被她逼得步步后退,并不是怕了她咄咄逼人的氣勢,而是怕她一個不慎撞上來,會受傷。
每每看她踮起腳仰著頭兇巴巴瞪著自己,他都想把她按進懷里狠狠揉一揉。她就像一只才會飛的漂亮小黃雀,不知天高地厚地挑釁兇猛獵鷹,獵鷹瞧小黃雀如此鮮嫩可口,常常冒出干脆一口吞掉她的想法。
所以有一次,他再也按捺不住破土而出的念想,在她喋喋不休的時刻,猛地堵住了她的嘴唇。
那是他第一次親吻女人。女子嬌唇和想象中一樣柔軟甜美,又滑又香,惹得他險些真的把她吞下去。她不知是被嚇到還是怎么,遲遲沒有反抗,直到他把舌頭抵了過去,她才如夢初醒地推開他,氣急敗壞跺腳呸道:“下流!”
她又羞又氣地跑開了,只留他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他有些懊惱,覺得自己太莽撞嚇到了她。誰知沒過多久,她又氣勢洶洶地跑回來,不由分說撲過來咬住他的嘴唇。
“別以為我怕你!想占我便宜,沒門兒!”
分開的那四年,支撐他堅持下去的也唯有這些細碎點滴的回憶。當初他不告而別確有莫大的苦衷,只是其中緣由不能說與她聽。每當她埋怨起這件事,又或是拐彎抹角打聽真相,他都含糊其辭遮掩過去,不愿告訴她實話。
只會分開這一次,他發誓。
沐乘風樂觀地想,只要他不走,左芝就是永遠留在原地的,等著他、候著他。孰料今天的一遭意外,徹底打碎了他自欺欺人的想法。
世上沒有人會永恒地等著另一個人,無怨無悔。
他失神地想著,馬兒兀自走著,不知不覺繞回了相府,停下來甩頭噗嗤。
無意抬眸,瞥見門前臺階上坐著的嬌小人兒,沐乘風一個激靈跳下馬來,大步亟亟朝她跑去。
沉步落定,沐乘風胸膛劇烈起伏,喉結隱隱滾動,連喊出她名字的力氣都消失了。
左芝托腮坐在那里,面帶悵惘。等到頭頂被大片陰影籠罩,她抬頭看他,吸吸鼻子喚道:“木頭。”
嬌弱的聲音含著委屈。
沐乘風蹲下傾身過去抱住她,大掌托住她后腦按進懷里,口氣有幾分責備:“跑哪里去了?害人擔心。”
此夜刮起凜冽北風。左芝打了個哆嗦,順勢縮進他臂彎,撒嬌地說:“抱我回去,不許扛麻袋。”
沐乘風微微含笑,捏了她凍得通紅的鼻頭一下,打橫抱起她回家。
金絲楠木浴桶里灌了滿滿熱水,左芝坐在里面,鶯兒拿銀葫蘆瓢舀水打濕她的背脊,掌心涂滿摻了玫瑰汁子的脂膏,搓出泡沫替她凈膚。左芝安安靜靜,不像往常老撩水潑鶯兒玩鬧,只是垂目盯著泛波水面,眸子隨著波光閃爍不定。
鶯兒伸手探探水溫,問:“小姐冷不冷?”
左芝不說話,輕輕搖了搖頭。鶯兒納悶她格外沉默,轉到前面去看她,驚訝發現斷了線的淚珠滴滴答答從她臉上落下,掉進香湯之中。
“小姐你怎么哭了!”鶯兒拿帕子來給她揩淚,“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姑爺過來!”
左芝趕緊一把拽住鶯兒:“別,我沒事……過會兒就好了,你別喊他。”
鶯兒自幼跟在左芝身邊長大,對她的心思了若指掌,脫口就道:“眼睛都哭紅了還說沒事,明明就是受委屈了,是不是姑爺欺負你?小姐甭怕,我告訴世子去,讓他為您出氣!”
“不準讓我哥知道,跟他沒關系。”左芝拼命拉住義憤填膺的鶯兒,擦干眼淚起身,“替我更衣,我要回房睡了。”
沐乘風把左芝安頓好又回了趟沐府,給爹娘回報平安,沐夫人懸著的心落下,罵了他兩句便把兒子放回家去了,叫他好生安撫左芝。此夜的風格外得大,沐乘風眉角似乎都凝起了白霜,等他踏進漆黑的寢院,赫然發覺左芝竟然已經睡了。
從前不管他看公文到多晚,房里的蠟燭總是為他燃著,左芝從來沒有不等他,更不可能拋下他自個夢周公去。不知是不是寒風灌進了衣領,沐乘風隱隱顫抖,靜矗良久終于輕手輕腳摸進房間。
靜幽幽黑黢黢的房里,沐乘風仗著良好夜視,悄無聲息地摸到床邊。看見被衾褥包裹住的嚴嚴實實的一團,他探手過去觸到柔軟溫暖的嬌軀。
左芝似乎睡得安穩,呼吸保持著固定節奏,他鉆進被窩的時候連身都沒翻一下。沐乘風小心翼翼貼過去,沾染了寒風的身體靠住她軟綿綿暖呼呼的身子,終于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依舊沉睡著。沐乘風猜想她白日可能折騰累了,是故不忍出聲喚她起來。他只是用手輕輕撩開她耳畔的頭發,憐惜地親吻過她的眉梢、臉頰、唇角、耳垂……
左芝還是沒有醒,沐乘風擁著她,心滿意足闔上了眸子。
只要她不離開他,就好。
窗外的風越刮越猛,半夜沐乘風被臂彎里濕嗒嗒的一片水涼醒,他漸漸蘇醒,發覺左芝蜷縮在內側瑟瑟發抖,被子里還傳出壓抑的嗚咽聲。
他頓時清醒,伸手拍了拍左芝背脊,柔聲道:“怎么了?是不是做噩夢了?”
左芝把臉埋在被子里不說話,哭聲卻越來越大。沐乘風趕緊蹭起身來,湊上去扳過她的肩膀,著急地問:“到底怎么了?誰招惹你了?”
良久,左芝才把腦袋從被窩里伸出來,她不知哭了多久,眼睛腫得像核桃,嗓子也啞了,單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憐得宛若被人遺棄的奶貓。
沐乘風的指腹擦掉她臉頰淚水,眸子里浮起疼惜,再三追問:“白日你去了哪里,是不是遇上了壞人?告訴我,吱吱你告訴我……”
“哇”一聲,左芝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嚎哭,她哭喊道:“你就是壞人,我被你欺負了!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