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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清應允冥王,他會想法子令羲翎隕落,作為交換,冥王需得打開無間地獄的大門,將洛小仙君放出來。冥王欣然應允。
整個計劃比沈既明推算得更早,甚至在羲翎歷劫與沈既明出生以前。洛清表面對羲翎敬重有加,實則暗待時機,終于等到羲翎歷劫那一日。眾神皆知羲翎此劫兇險,往后的事誰也說不準。旁人一門心思牽在羲翎身上,趁此時機,洛清抽出抽一魂,搶占了監天寺主簿原本的身體。
是他上奏密折,給李龍城判了一道帝王命。
你好好做你的皇子不好么,手握兵權,遠在邊疆,這城中事與你有什么關系?你生下來就是個瞎子,合該裝聾作啞,過好你自己的得了!何須你多事!
沈既明掙扎不開,咬牙切齒道:我就說監天寺向來只算國運,怎好端端地冒出一個帝王命格來,你為了你兒子要置羲翎于死地,居然還來質問我。
我要置他于死地,與你有什么相干!怎么,見寂夜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你便不舍得了?
你你在說什么?
難道我說得錯了?洛清雙目猩紅,毫無理智可言,好像沈既明就是害洛小仙君被壓入地獄的罪魁禍首一般:你對你的血親都沒這么上心。你父皇不是叫你守城嗎,你呢,你做了什么?你以為你全族人頭落地是為什么?
夠了!沈既明怒喝:天下百姓苦于沈家暴政,他們是我父兄不假,可他們更是天下的君主。你這種高高在上的神仙懂什么,天上神仙連下重天都不愿久留,怎么知道凡人疾苦。
我生而為神,為何要知凡人疾苦?我只知洛敏終究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任寂夜將他壓在無間地獄。而不像你,于國不忠,于族不孝,又未落得什么好下場。
沈既明的聲音顫抖而堅定:我自知不忠不孝,淪落個什么下場也不為過。我背叛先皇,擅自遣散兵馬放李龍城攻城,后來李龍城如法炮制,我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利用我的信任,往我心口捅刀,這是我的報應。可他就算是我的報應,我也從來不后悔當初給他一條生路。
洛清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似的,他目光薄涼,反問道:你當真不后悔給他生路?
洛清袖口輕舞,映出一張水鏡,他抓起沈既明的頭發,強迫他與水鏡對視:你和羲翎這一趟下去所見如何,所聞如何?難道換個人坐擁江山,天下百姓就幸福安康了?沈家人制出來的養魂丹明明在覆滅的時候就被銷毀了,怎么又重現于世了?你瞧瞧,這是你口中的國泰民安么?
水鏡中映出的赫然是人間的宮殿,一個眉眼見隱約透出羲翎神韻的黃袍男子正左擁右抱,身側的內侍們臉上無不諂媚,隔著水鏡亦能聞到里頭的酒肉香氣。這樣的景象沈既明再熟悉不過,他當初正是厭倦皇宮中無盡的奢靡才遠遠地躲了出去。沒想到百年時光轉瞬即逝,龍椅亦另有其主,唯有蒼涼眾生一如當初。
洛清不必多此一舉,心細如沈既明,他怎會看不出當朝天子并非賢主。這也是重新勾起他心病的引子之一,僅有洛清那份加了料的安神香是不夠的。此時他驚怒交加,又被洛清戳中心事,情急之下嘔出一口鮮血,當即頭暈目眩。洛清猶不解恨,冷笑一聲:你就這點本事,白瞎了這身修為。我聽仁術說,你的靈力運轉生澀,是因為你心存否定,甚至厭惡,自責到極點,所以你的修為始終浮于表面,不能融入身體。
那我來告訴你,你想得確實沒錯,在我看來,沒有人比你更失敗。你口口聲聲天下百姓,也不見你名垂青史。你說你不怨李龍城,怎么知道李龍城就是寂夜歷劫時的身份就毫不猶豫地走了,你不是喜歡他?
難為寂夜對你一片真心,事已至此,我估摸著寂夜已經死在云想容的手里了。再過三日是百鬼夜行日,陰氣最盛,寂夜一死,無間地獄無人壓制,大門頃刻間就會被沖垮。
洛清問道:你當真不知道寂夜歷劫時就真心喜歡你么?你臨行前那些話可著實傷他的心了。
第59章
皇宮內。
皇帝的寢宮不如外界所傳一般奢華,昂貴的金飾擺件與宣軟的床幔一并被撤下,連侍奉的下人也沒幾個。宮殿內彌漫著散發不去的苦藥味,流浪的貓狗亦不愿靠近一步。
侍女坐在床頭,手里翻弄著書頁,輕聲讀著什么,倏地一瞥眼,年輕的皇帝斜靠著,已經睡著了。
豆大的汗珠從侍女的額上滑下,她幾乎壓不住顫抖,丟下手中的書冊子,跪下了。
她向來不怕這個纏綿病榻的瞎子皇帝,她很樂意照顧他,這是個輕松的活,太繁雜的事情輪不到她去做,她是下人里難得識字的,就負責給又瞎又啞的皇帝念書解悶。而皇帝是個好伺候的,皇帝身后那個男人可不是。
從兩個時辰前,李將軍就站在這屋里,皇帝聽覺靈敏,對這位不速之客十分緊張。李龍城不欲侍女說實話,侍女只好說是個新來的內侍。皇帝也不深究,只微微點了頭,示意侍女繼續念。
侍女提著心,給皇帝念民間的詩冊子,也不知采買的人是有心還是無意,里頭收錄的詩不乏有痛罵沈家人的,也不知龍榻上這位聽著作何感想。
皇帝身子孱弱,常常昏睡不醒。他是好相與的,李將軍則不然。誰人對他不是又敬又怕。旁的不談,當今圣上連個傀儡也不如,全天下的生殺大權都握在這位將軍手里,無論如何,皇帝對他有救命之恩,他尚且如此,有哪個膽大的敢招惹他。侍女幾乎要窒息,一口碎齒咬得死緊。她摸不透將軍的心思,怎么好端端地來這里杵著。又不像是來和皇帝興師問罪的,可面色也未好看到哪里去。無論怎樣,這戰火都別蔓延到她這個小魚蝦身上才好。
李將軍帶著一臉的如喪考妣,良久,才開口道:退下吧。
侍女飛似的逃開了。
空蕩的宮殿內鴉雀無聲,高大男子默然佇立,注視著掩在凌亂烏發下的那張蒼白的臉。皇帝的身體何等羸弱,呼吸緩得可憐,幾乎察覺不出胸口的起伏。鬼使神差地,他挪步到床邊,想撫上那張臉,又怕手上的護甲寒涼,指尖凝在空中,宛如一尊雕塑。
李龍城手握實權,受萬眾擁護愛戴,他血洗沈家滿門,天下人無不拍手稱快。他與沈既明的戰爭他贏得徹底,贏得沈既明毫無還手之力,可他又覺得自己與沈既明的處境差不了多少,父母親族與少年時曖昧旖旎的幻夢一起被當作奴隸,被一張長弓永遠地抹殺。他又剩下了什么。
沒有人會相信李將軍無心權力,亦無心口腹之欲,床笫之歡,一生所愿唯一人而已。
偏偏他與這人之間早已血債累累,算也算不清楚。
甚至連光明正大地枕在他懷里小憩的理由也失去了。
沈既明悠悠轉醒。
他被洛清以寒鐵鍛造的鎖鏈捆住手腕綁在床邊,寒鐵堅不可摧,哪怕是羲翎的盤古劍也難以斬斷。洛清準備得周全,足以見得他為此日籌備多久。
他算得一切,未放過任何一絲細節。當年羲翎歷劫,九尾狐生性頑劣,想趁機笑話羲翎一頓,于是裝作凡獸故意被李龍城撿到,卻不想目睹了洛清的陰謀那監天寺的主簿分明是洛清的樣貌。洛清自然也識得九尾狐,所以才起了殺心。李龍城與沈既明之間許多陰差陽錯皆是洛清從中挑撥,就連沈既明后來受病痛折磨而死也與洛清脫不了關系。
洛清與沈既明道,你的下場本不至于如此凄慘,可我想到你害得全族慘死,我就容不下你。
洛清愛子心切,欲救而不得,當日他目睹沈既明遣散兵馬,任憑李龍城不費一兵一卒攻進皇宮,以致沈家人無一幸免,統統作了儈子手的刀下亡魂。他被刺痛了眼。
洛清原以為沈既明必定對李龍城恨之入骨,飛升后會該助他一臂之力才是。誰成想沈既明始終對寂夜神君心存愧疚,甚至動了心。這是洛清想不到也算不到的,還好,前塵往事終究是哽在喉間的一根魚刺,沈既明最終還是選擇與羲翎分道揚鑣。這再好不過。
羲翎沒有修為,不是云想容的對手。他久居人之上,何曾嘗過如此滋味。沈既明木然地盯著被束縛的手臂,寒鐵栓得死緊,幾乎磨破了皮,露出沾血的肉。時至今日,他與李龍城之間的種種早已算不清楚。他不曾真的恨過李龍城,李龍城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