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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君坐在梧桐一條粗壯的枝椏上,一條枝椏就像一條寬闊的路。
他的手貼在樹干上。化芒就沉睡在梧桐之中。
十二萬年前的大劫之中,化芒為保存下炎君,雖受重創卻仍將余力交付與他,致使自身沉眠至今。他的狀況比白帝要嚴重得多。白帝雖然也一直在金雷池中未出,但那是自主有意識地休養,他可以將自身之力借予神庭諸神使用,也可以從定中分神降下阻攔殷天子。化芒的沉睡,卻是不得不。最近化芒終于有了將醒的跡象,然而卻始終差著一籌。
這一籌,也許又是不知多少歲月。
長陽給了他一點思路。
化芒的道蘊生機,綿延不斷生息不絕。長陽的道有陽和之氣,其氣上升生機勃發。在化芒的道上,長陽的確會比他更敏銳。
水滴雖可穿石,卻未必要始終如此。而今之阻只剩半指薄壁,可以積力,以浩蕩之勢沖開阻塞。谷雨之時,陽升陰降,交匯而落生機之雨,雨落大地,土膏脈動,化芒。長陽對他說道,這是一年當中,天地之氣最宜化芒之力的時候。
若在這段時間里,蓄養力量,等到谷雨之時,借天地之宜,或可使化芒復蘇。
但這要炎君在這段時間里專于此事。
炎君不是不明白這個辦法,只是,在過去的十二萬年里,一方面化芒還未復蘇到這個程度,另一方面,他沒有那個時間。渾沌如隱于沙下的毒蝎,世諸天神,唯有他一個完好無損,他需鎮守凡世。
現在白帝已經醒來,太陰早有準備,我亦在。還有什么可顧慮的呢?長陽對他笑。
現在已經不是那個只有炎君獨當于前的時候了。現在,他曾經的朋友正在接連歸來。
炎君撫著梧桐木的枝干,眉頭卻在收緊。
化芒自然是越早復蘇越好,只是,長陽
他心中還是有著不安。他想起長陽和太陰打的啞謎。
長陽與太陰,這兩個一個通因果,一個曉命理,是諸天神當中最善籌謀的。
太陰是從十二萬年前的大劫之后開始布局,之后她說長陽已死、封印太陽星、以大天尊之名建立神庭、自身退守太陰星,等待一個時機。長陽呢?他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布局的呢?他知道多少東西?又為何選擇隱瞞?
炎君赤金的目合上。
難記歲月前,他第一次化此身相,于太陽星中,拉著長陽同他比斗。那時他覺察到了人的心欲無邊,朦朧間有所感受,卻又說不清道不明,所以拉著長陽助他完善思索。
曾經他是最早一個隱約對眾生心念力量有所好奇的天神。
那時沒有誰將之看得有多重要,連他自己也沒有太當回事。
云章師說心念只困于心,眾生心念終不過困擾自己的修行。
長陽同樣認為,有因果在,縱心欲無邊,亦亂不了世間。
但事后他想要長陽忘了他是怎么得來那一堆竹木倉的時候,長陽要他答應一件事。
我想要你起一個名號。長陽對他笑道。
這個簡單!他痛痛快快應下了,你想要我起什么名號?
丹耀融光徹明真君。
那時,世間因果還未亂。
梧桐木上,炎君身相端嚴無瑕,身色赤黑赤發金眸。
眼下這雙赤金的目已經合上。
化身倏忽散去,炎君的意志已徹底匯聚于襄助化芒之事上。
無論長陽從什么時候開始籌謀、無論他對之后的事是不是早已預料、無論他有著什么樣的計劃,他總歸是信他的,信他這相識了無數歲月的朋友。
大青山首,神明指間執著一支筆。
筆身瑩白如骨,筆毫漆黑如墨。每一根筆毫都牽著一個眾生因果,每一滴墨色都凝著一團哀苦怨恨,這是對世間因未得果的怨恨。
久遠以前,在長陽最初覺察到世間有異的時候,諸天神也并非一開始就認定此事無關緊要、不需在意。
長陽很少有突如其來的感悟,不似炎君那樣經常折騰個沒完沒了。因此,在長陽突然如此認真的時候,世諸天神亦陪他研究了許久,只是最后沒有結果罷了。
心欲無邊,皆為虛相。水相同他道,心欲雖廣,心念卻無常,彼無常定,便如水泡,吹得再大,也只一戳便破。
因果雖亂,卻不影響終點。白帝同他道,修行之終,將不沾因果。其現在于輪回之中,因果有亂,便如路上多了些許荊棘,雖有艱險,但修行之終達到不染因果之境地,前路荊棘,終將擺脫。又如何能夠影響道的根本?
水相是司掌風與水之力的天神,風水為表,實為變化無常之道。水相行為川后,定為歸澤,升為流風,落為降凝。她見眾生心欲執念,如夢幻泡影,實不須在意。
白帝是司掌金與雷之力的天神,金雷為表,實為剛猛最定之道。白帝是無常中的恒常。他觀解脫之道,終將不染因果,前路塵埃,何須執著?
錯矣。
若因果空了,心欲執念便不空了。
長陽執筆,筆尖墨色濃重欲滴。
九重天上有神庭。
一重云海一重天,第九重云海之中,有雷霆滾滾,穿梭云間,威勢浩蕩。云海成紫金之色,雷光隱現,威嚴莊重。
所謂金雷池,第九重云海,盡為雷池。
第九重云海之上,向來無人可以踏足,但今日,這里卻來了一個衣袍暗青的身影。
白帝。李泉落在金雷云海之上。
神庭之基,就在第九重云海當中。這里不需守衛,因為那半座地府,就隱在此中這白帝之道所顯化的金雷云海當中。
長陽。白帝已經復蘇,他的意志自云海當中傳出,為何來此?
渾沌要地府,他知你在神庭,動手之時必有準備。李泉盤膝坐在云海上。他來是一重保障。
渾沌要對神庭動手,他幾乎沒有掩飾,或者說,他也不必去掩飾。他們為敵甚久,互相早有了解。
人世間,神庭香火鼎盛。一座座廟宇當中,眾生心念隨裊裊青煙上達至天。
沿著諸般心念看去,便見一個個眾生。
或在廟宇華堂中閉目叩拜、或在自家供桌下虔心祈愿、或在山野石龕前合掌祝禱
有為他人求、有為自己求;有因畏懼求、有因愛戀求;有以慈憫求
有以怨煞而求。
藥神娘娘啊男子跪在提籃女神像前,搖搖欲墜,求您求您救救、救救我爺爺
望月隱在神像中,為難地看著他。
這是周氏醫館的周小大夫,他們家在水固鎮世代行醫,與供奉她的云家藥鋪也很熟悉。只是在這劫中,他們的運氣實在不太好。
周氏醫館所供奉的那位鬼神在之前大劫猛烈的時候,不幸道消轉世。
望月與他們相熟,此后一直分神看顧著周氏。只是,她自己修持有限,朔月修為也弱,大劫艱難,她們得先看顧著世代供奉自己的云家,能分出來的精力就少了。
前幾日,有一個附近村里的人,連夜趕到鎮里,求大夫救命。當時周家幾個大夫不巧都出診去了,就剩下周老先生。老大夫年歲已高,但見來人哀切苦痛,心中不忍,就隨他一起去出診了。